他会先完成母亲布置的“功课”:把自己下午写的字拿给母亲看。姜芷无论多忙,总会放下手中的事情,仔细看他的字,指出哪里写得好,哪里需要改进,语气总是温和鼓励多于批评。然后,她会考问他几句上午学的文章,或是让他背一段。
“都记住了?”姜芷问,手里可能在缝补衣物,或是查看归云楼送来的账目。
“记住了,娘。”岳哥儿挺起小胸脯,流畅地背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姜芷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好。那今天岳哥儿帮了娘什么忙没有?”
这便是信号。岳哥儿立刻眼睛一亮:“我去看弟弟妹妹!”
他先跑到东厢房,承疆通常刚睡完午觉,正精神着。乳母张妈在给他换尿布,小家伙躺在炕上,手舞足蹈,嘴里“啊噗啊噗”地吐着泡泡。岳哥儿凑过去,拿起炕头那个彩色布老虎,在弟弟眼前晃动。
“看,老虎!嗷呜!”他学着老虎叫。
承疆的黑眼珠立刻追着布老虎,小手努力地抓挠,嘴里发出“哦哦”的兴奋声音,两条小腿蹬得更起劲了。岳哥儿便小心地拉着他的小手,让他触摸布老虎毛茸茸的耳朵,感受那柔软的触感。承疆抓住就不肯放,往嘴里塞。岳哥儿忙轻轻拉开:“这个不能吃,脏。”又拿起一个专门给他啃咬的、用软木和干净棉布做的小圆环递给他。承疆立刻转移了目标,抱着小圆环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下巴。
看顾了一会儿弟弟,岳哥儿又轻手轻脚走到西厢房。安歌通常醒得晚些,或者正在被乳母李妈抱着,轻轻拍着哄睡。李妈会对他做个“嘘”的手势。岳哥儿便踮着脚尖走过去,趴在炕沿,静静地看着妹妹。
安歌的睡颜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小胸脯微微起伏。岳哥儿看着看着,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小、这么软的人儿,就是他的妹妹。他想起父亲说过,他是兄长,要爱护、保护弟妹。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具体该怎么“保护”,但看着弟弟妹妹安睡的模样,他心里就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情打扰到他们这份安宁。
有时安歌醒着,李妈会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动。岳哥儿就跟在旁边,小声地跟妹妹“说话”。
“安歌,我是哥哥。”
“你看,外面天快黑了。”
“爹爹快回来了。”
“娘今天做了好吃的饼……”
他说得没什么章法,大多是白日里的见闻或是琐碎的念叨。安歌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或是微微动一下小嘴,像是在回应。岳哥儿却觉得,妹妹是能听懂他的话的。
姜芷有时会过来看看,见岳哥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守在弟弟妹妹身边,或笨拙地逗弄,或安静地陪伴,眼中便会泛起温柔的笑意。她不会过多干涉,只偶尔提醒一句:“岳哥儿,弟弟还小,脖子软,抱他的时候要托住这里。”“轻轻拍妹妹就好,别太用力。”
这些细微的互动,成了岳哥儿每日生活里最柔软、也最鲜活的底色。书本上的“孝悌之道”,父亲口中的“兄长之责”,在这些笨拙的逗弄、小心翼翼的触摸和喃喃的自语中,渐渐有了具体而温暖的形状。
傍晚,赵重山回来。他有时会先去书房检查岳哥儿的功课,问几句秦先生今日教了什么,考教一下他的背诵和理解。岳哥儿对父亲总是又敬又畏,答话时格外认真,小身板挺得笔直。赵重山话不多,往往只是点点头,或是简短地评价两句:“尚可。”“还需勤勉。”
但到了晚膳后,一家人在暖阁里团聚时,气氛便会松快许多。赵重山会抱过承疆,让他站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小家伙便兴奋地蹦跳,咯咯直笑。或是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安歌,听着妻子和长子说着白日里的琐事。岳哥儿也会趁机说起弟弟妹妹的“趣事”:“爹爹,弟弟今天抓住我的手指不放,力气可大了!”“妹妹听我背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昏黄的油灯下,炭火噼啪,孩子的笑语和咿呀声交织。窗外,是北疆早春依旧凛冽的夜风。屋内,却是被新生命和稚子温情充盈的一方小小天地。
岳哥儿的“课业”,就这样在之乎者也的诵读声、笔墨纸砚的沙沙声,以及弟弟妹妹的咿呀啼笑、母亲温柔的注视、父亲沉稳的怀抱中,日复一日地继续着。他或许还不完全明白“传承”二字的全部重量,但那份源于血脉本能的亲近与爱护,以及身为兄长悄然萌生的责任感,已如同墙角那不起眼的嫩芽,在这北疆的春天里,悄无声息地、却顽强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