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赵重山却仿佛没看到那些出鞘的刀锋,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看着阿鲁花,缓缓说道:“在朔方地界,亮兵刃对着朝廷命官,形同谋反。阿鲁花,你想清楚。”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阿鲁花心头。谋反?他当然知道这罪名意味着什么。别说他只是个部落头人的小舅子,就算大头人亲自来了,也不敢公然担上这个罪名。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兵士正从各处赶来,手持长矛盾牌,隐隐将他和手下围住。公平所楼上,似乎还有弓箭手的身影。
阿鲁花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新来的赵总督,和以前那些只要给钱就什么都好说的官,似乎……不太一样。
僵持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阿鲁花脸上的凶悍慢慢被挣扎和忌惮取代。他最终,松开了握刀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笑容:“赵大人……误会,误会!我,我不知道规矩……我,我这就去办‘市引’!”
赵重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王振点了点头。王振会意,挥手让兵士们收刀退后,但仍保持着警戒。
“带他去办。”赵重山对身边一个吏员吩咐道,然后又看向阿鲁花,“记住,入了市,就要守市的规矩。公平交易,不得强买强卖,不得欺行霸市,更不得滋事斗殴。若犯,严惩不贷。”
阿鲁花憋屈地低下头,闷声应了句:“是。”然后灰溜溜地带着手下和车队,朝着“市引办理处”走去。
周围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汉话胡语夹杂,语气中充满了惊异、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乖乖,这赵总督,硬气!”
“连阿鲁花这滚刀肉都服软了?”
“看来这新规矩,不是说着玩的!”
“快去办市引!别耽误了!”
赵重山不再看阿鲁花的背影,转身对周主簿道:“将方才阿鲁花欲持械对抗官府、后经训诫悔改之事,记录在案。其‘市引’上需特别注明,此商户曾有不良记录,交易时需多加留意。若其安分守己,三次互市无过失,方可抹去记录。”
“下官明白!”周文正心中凛然,这位赵大人,真是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处理完这场风波,赵重山重新回到公平所楼上。着新规要点。办理市引和校验度量衡的地方排起了长队,但井然有序。抽到摊位号的商户喜气洋洋地去占位置,没抽到的虽然沮丧,但也只能等待下一轮,嘴里抱怨的,多是自家运气,而不再是官府的“不公”。
王振跟上来,咧嘴笑道:“赵头儿,痛快!就该这么治这些刺头!这下,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都得掂量掂量了!”
赵重山望着下方渐渐走上正轨的市集,目光深远:“光靠威慑不够。新规要让人心服,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顿了顿,“告诉茶叶、铁锅,按朔方城平价出售,每人限购。特别是对那些小商贩、零散以物易物的牧民,要优先保证。”
这是新规之三,也是赵重山和姜芷商议后,咬牙从本就紧张的府库和归云楼的利润中挤出一部分钱粮来实施的惠民之举。互市繁荣,不能只肥了大商贾,更要让最底层的百姓和牧民得到实惠,他们才是互市长久的基础。
“再,”赵重山补充道,“在公平所旁设‘纠纷调解处’,请几位在汉胡商贾中都有威望、通晓双方语言和习俗的长者坐镇,小事当场调解,大事再报官裁决。调解不收费。”
王振和周主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叹服。一手硬规矩,一手软惠民,再加上尊重习俗的调解机制,这位赵总督,是真想把朔方互市,经营成一块铁板,也是一块活水。
开市的铜锣,终于在三日后的辰时,被新任的“互市监”(由赵重山兼任)赵重山亲手敲响。“哐——哐——哐——”三声悠长浑厚的锣声,响彻整个朔方互市上空,压过了风声、人声、牲畜的嘶鸣声。
刹那间,原本还有些克制的喧嚣,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牛羊的叫声、车轮的吱呀声、各种语言的呼喊交谈声……交织成一股庞大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冲天而起。无数面代表不同商户、不同部落的旗帜、幌子,在寒风和初升的阳光下猎猎舞动。皮毛、布匹、茶叶、盐巴、铁器、药材、珠宝、牲畜……各式各样的货物,在划定的区域内铺陈开来,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流动的财富之海。
穿着皮袍、戴着皮帽的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比划着手指,与身穿短袄、头戴毡帽的汉商激烈地争论着价格。也有那语言不通的,便直接指着货物,拍着腰间的皮袋子,或是伸出手指比划数字,辅以丰富的表情和手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生机勃勃的贸易气息。
公平所楼上,赵重山、王振、周文正等人凭窗而立,望着下方这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与开市前那混乱嘈杂、冲突频发的局面相比,此刻的互市,虽然依旧喧闹,却乱中有序,忙而不慌。兵士小队在主要通道来回巡逻,遇到小摩擦立刻上前制止、疏导。度量衡校验处和纠纷调解处前,也陆续有人前往,但大多神情平和,而非往日的愤懑或惶恐。
“大人,”周主簿指着下方一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您看那边,那几个上月还因缺盐差点和汉商打起来的牧民,正在平价处用皮子换盐巴,脸上都带着笑呢!”
王振也指着另一处:“嘿!阿鲁花那家伙,老实地在自己摊位上卖皮子呢!刚才我手下回报,他这次带来的皮货成色好,要价也公道,已经快卖光了!看来是真老实了!”
赵重山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达成交易后互相拍肩大笑的汉胡商人,掠过用换来的新铁锅爱不释手抚摸的牧民妇人,掠过在人群中穿梭、兜售热汤饼和杏仁酪的小贩(其中就有归云楼派出的伙计)……最后,落在公平所门前那面新立的、丈许高的青石告示碑上。碑上用汉、胡两种文字,深深镌刻着此次颁布的《朔方互市新规》全文,以及“公平交易、诚信守约、惠利胡汉、共保平安”十六个擘窠大字。
寒风依旧刺骨,但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洒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上,也映亮了告示碑上那些崭新的字迹。光影在碑面上流动,仿佛给那些冷硬的条文,镀上了一层暖意和希望。
这新规能否长久惠及胡汉,还需时日检验,会有反复,会有新的问题。但至少,在这个北疆的早春,在这朔方城下,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带着“公平”与“秩序”印记的互市,已经在一片泥泞与风霜中,艰难而坚定地,开出了它的第一片嫩芽。
赵重山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他转身,对周主簿道:“记录下今日开市情况,各类货物大致行情,纠纷处理案例,商户反馈……要细。这是新规施行的第一日,不容有失,亦需为日后完善,留下凭证。”
“是,大人。”周文正躬身,心中对这位年轻总督的务实与远见,更添敬佩。
楼下,市集的声浪依旧澎湃。那声音里,有对财富的渴望,有对生活的期盼,也有对新秩序的试探与适应。而这一切,都将在“赵总督”和他所立的新规之下,缓缓展开。惠及胡汉,或许道阻且长,但第一步,已然迈出,且步伐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