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终于带着些许暖意,踉踉跄跄地吹进了朔方城。城墙根下,向阳的坡地上,几丛去年秋天就已枯死的野草根部,竟也挣扎着冒出些怯生生的绿意。檐下冰棱彻底化尽,滴滴答答的水声被偶尔掠过天空的雁鸣取代。互市的喧嚣,经过开市头几日的沸腾,渐渐沉淀为一种规律而持久的忙碌,像这北疆大地缓慢复苏的脉搏。
归云楼朔方分号,临街的三层木楼,飞檐下悬着的“归云”二字匾额,被阳光照得亮堂。酒楼临着朔方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斜对面便是车马行,隔壁是绸布庄和杂货铺,位置算得上顶好。自年前开业,生意便一直红火。一来是总督夫人姜芷的手艺与名头,二来也是这酒楼本身,成了这北地边城一道独特的风景——它不似寻常边城酒肆那般粗犷杂乱,也不像江南酒楼那般精巧奢华,而是自有一种融和的气度。
此刻正是午时饭口刚过、未时初刻的光景。一楼大堂里,还有两三桌客人在慢悠悠地喝酒闲谈,多是往来商队的管事或本地有些头脸的商人。跑堂的伙计脚步轻快地收拾着残羹,动作麻利却不显忙乱。空气里还残留着酱羊肉、炖菜和烧酒的混合香气,但并不浑浊,因为临街的几扇大窗都半开着,带着料峭寒意的春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油腻,只留下食物的余韵。
姜芷从后厨出来,解下腰间半旧的靛蓝围裙,递给迎上来的春燕。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夹棉褙子,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略施薄粉,掩去了些连日操劳的疲惫,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过后的松弛。
“夫人,前头王千总家的二管家来了,说是他们老夫人过几日寿辰,想订两桌上好的席面,点名要那道‘佛跳墙’。”春燕一边接过围裙,一边低声禀报。
姜芷微微蹙眉:“佛跳墙?食材倒是有几样,但北地不比南边,鲜味总归差些。再说,王老夫人是南边人,口味清淡,这道菜虽好,却未必合她老人家的脾胃。你去回了二管家,就说老夫人寿诞是喜事,咱们归云楼自当用心。不如我另拟个菜单,既有咱们北地的特色,又兼顾老夫人的口味,请二管家过目,若觉得好再定,如何?”
春燕笑着应了:“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我这就去说。”
姜芷点点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一楼大堂。角落里那桌客人,是两个穿着皮袍、头戴毡帽的胡商,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壶,正用胡语高声谈笑着,说的似乎是此次互市赚了不少,准备再换些茶叶和瓷器回去。另一桌是几个本地行脚的货郎,就着两碟小菜,低声议论着城东新开的布庄价钱。一切都井然有序。
她的目光掠过柜台上方悬挂的一块木牌。木牌是新制的,打磨得光滑,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行字,墨迹犹新:
归云楼朔方分号诚招学徒
条件:男女不限,身家清白,吃苦耐劳,有心向学。
学艺:三年为约,包食宿,有例钱。
要求:尊师重道,勤勉踏实,不得藏私,不得欺客。
这是她昨日才让春燕挂出去的。朔方分号生意日渐稳定,光靠她从京城带来的几个老伙计和春燕,已经有些捉襟见肘。更重要的是,姜芷心里存着一个念头——她想将这门手艺,这“归云楼”的招牌,以及她这些年琢磨出的、融合南北、甚至胡汉风味的烹饪心得,传下去。不是只传给自己的儿女,而是传给更多的人,让这门能让人饱腹、更能慰藉人心的技艺,在这北疆之地生根发芽。
正在此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赵重山。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棉布直裰,腰间系着寻常布带,若非眉眼间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和挺拔如松的身姿,倒像是个寻常的边地军户或是行商。
“夫人。”他对着迎上来的姜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块招学徒的木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说什么,“今日可有清爽些的汤水?在营里吃了一上午风沙,嘴里发干。”
“有刚炖好的萝卜羊肉清汤,撒了芫荽末,最是润燥。”姜芷引着他往二楼预留的雅间走,一边低声问,“互市那边,今日还顺利?”
“尚可。”赵重山言简意赅,上了楼,在临窗的桌前坐下。窗外,正对着十字街口,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远处互市入口飘扬的各色旗帜。“阿鲁花那伙人还算老实,按规矩交易,没再生事。其他几家大商队也收敛了许多。小纠纷有几起,都按新规在‘调解处’了结了。周主簿说,头三日的税银,比去年同期多了两成。”
姜芷给他斟了杯热茶,闻言微微一笑:“两成?那可真不少。看来这新规,是立住了。”
“立住?”赵重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摇头道,“为时尚早。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利益当前,总会有人想钻空子。眼下不过是看着风头紧,暂且按捺罢了。日久才能见人心。”
姜芷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人心如水,疏导比堵截强。你那平价处和调解处,就是极好的疏导。至少,让那些小门小户的、不懂行市的,有了个依靠,心里踏实。”
两人正说着话,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岳哥儿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脸上红扑扑的,额上还有细汗,手里抓着一个木制的小风车,跑得有些急,气息微喘。
“爹!娘!”他眼睛亮晶晶的,举着风车,“秦先生今日放得早!我自己从学堂走回来的!看,路上货郎爷爷送我的!”
那风车是用彩纸糊的,红黄蓝三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春风里,正呼呼地转着,煞是好看。
姜芷拿布巾给他擦汗,柔声道:“跑这么急做什么?谢谢货郎爷爷了吗?”
“谢啦!”岳哥儿用力点头,又献宝似的说,“秦先生今日夸我字写得好,还多教了我两句《千字文》:‘外受傅训,入奉母仪’。先生说,在外面要听从师长的教导,在家里要遵守母亲的规范。”他背得一字不差,小脸上满是认真。
赵重山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拿过那个转动不停的风车,看了看:“手艺不错。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不轻受馈赠。那货郎为何送你?”
岳哥儿立刻挺直小胸脯:“我没白要!我帮货郎爷爷捡了掉在地上的穗子!是他非要给我的!”
“哦?”赵重山挑眉,“那你可知道,他为何非要给你?”
岳哥儿想了想,眨眨眼:“因为……因为我是爹爹和娘的孩子?”
“因为你帮了他,他心中感激,故而赠你风车,以示谢意。”赵重山将风车递还给他,“此乃‘礼尚往来’。但你要记住,助人乃本分,非为图报。下次若再遇到,帮了便是帮了,不可心安理得收受贵重之物。”
“嗯!岳儿记住了!”岳哥儿重重点头,接过风车,爱惜地摸了摸。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娘,楼下挂的牌子,是要招学徒吗?像春燕姑姑那样,跟您学做菜?”
姜芷点点头,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抚了抚他跑乱了的头发:“是啊。娘的手艺,不能只藏着。就像你秦先生教你读书写字,是为了让你明事理。娘教人做菜,也是想让更多人,能把饭食做得可口些,让辛劳了一天的人,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舒心的饭菜。”
岳哥儿似懂非懂,又问:“那……能招胡人吗?就像互市里,也有胡人叔叔来吃饭。”
这个问题让姜芷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赵重山。赵重山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岳儿为何这样问?”
岳哥儿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我看互市里,汉人和胡人,也能一起做生意。阿古拉伯伯上次来吃饭,也说娘做的羊肉好吃……要是胡人也来学,是不是……是不是以后胡地的饭菜,也能更好吃?他们吃了好吃的,会不会就更喜欢来互市,更少打架了?”他组织着语言,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楚。
姜芷和赵重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欣慰。孩子的心思,往往最直接,也最接近本质。
“岳儿说得有道理。”姜芷温声道,“美食无界。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吃到美味,心里都会高兴。若能互相学些手艺,取长补短,确是好事。”她顿了顿,“不过,招学徒一事,关乎传承,也关乎酒楼营生,需得谨慎。胡汉风俗不同,语言不通,学艺又非一日之功,其中关窍不少。娘还需仔细想想。”
正说着,楼梯又响,却是春燕引着两个人上来。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少的不过十五六岁,是个少年,身形瘦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