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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归云楼内说传承(2/2)

“夫人,这位是城南的孟老爹,带着他孙子孟小河,想来应征学徒。”春燕介绍道。

孟老爹连忙上前一步,就要行礼,被姜芷虚扶住了。“孟老爹不必多礼。坐吧。”她示意春燕搬来凳子。

孟老爹却不肯坐,只让孙子跪下磕头。那少年孟小河依言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涨得通红,眼神却带着渴望。

“使不得,快起来。”姜芷让春燕扶起少年,温言问道,“孟老爹,你们是本地人?”

孟老爹这才半挨着凳子边坐下,搓着手,有些紧张地说:“回夫人的话,小老儿是朔方城南孟家庄人,世代都是庄户。这是小老儿的孙子小河,他爹娘……前年染了时疫,都没了。就剩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他声音有些哽咽,“小河这孩子,老实,肯吃苦,手脚也勤快。地里活计是一把好手,平日里也帮我做饭,倒是喜欢在灶台边转悠。听说夫人这里招学徒,包食宿,还有例钱……小老儿想着,让孩子来试试,学门手艺,总比在地里刨食强,将来……也能有个指望。”他说着,眼中已有了泪光。

孟小河在一旁,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姜芷静静听着,目光在孟老爹沧桑的面容和孟小河单薄的肩膀上游移。这样的故事,在边地并不少见。天灾,人祸,疾病,轻易就能夺走一个家庭的支柱,留下老弱孤苦无依。

“孟老爹,”她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归云楼招学徒,首要的是人品心性,要能吃苦,耐得住寂寞,守得住规矩。学艺三年,头一年多半是做些洗菜、洗碗、打扫的杂活,工钱也少。第二年才能跟着师傅学些切配、火候的皮毛。第三年,若是资质好、肯用功,或许能上灶台试试简单的菜式。这期间,若是偷奸耍滑,或是心术不正,我是定要逐出去的。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小河,你可愿意?”

孟小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光彩,急切地说:“我愿意!夫人,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吃苦!我……我想学手艺!我想让爷爷过上好日子!”少年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孟老爹也连连点头,抹着眼角:“愿意,愿意!夫人肯收留,就是天大的恩德了!规矩我们都懂,一定守!这孩子,不是那偷懒耍滑的!”

姜芷看着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渴望和决心,心中微微一动。她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带小河过来,我要看看他做些杂活,也需问些话。若合适,便留下试试。头一个月是试用,只管食宿,没有工钱。一月后,若双方都觉得合适,再正式立约,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善意。孟老爹祖孙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们刚下楼,楼梯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皮肤微黑、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姑娘。她穿着胡人常见的彩色条纹裙,外面套着件不太合身的旧皮坎肩,正扒着门框,怯生生地往里看。

春燕认得她,低声对姜芷说:“夫人,这是常来后门收泔水的乌仁嬷嬷的孙女,叫其其格。乌仁嬷嬷是汉人,早年嫁了胡人,丈夫死了,带着孙女过活,日子艰难。其其格常帮她奶奶来收泔水,手脚麻利,也懂些汉话。”

姜芷对那小姑娘招招手:“进来吧。”

其其格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挪进来。她不像孟小河那样局促不安,反而带着一种草原女儿特有的、野草般的韧劲,虽然害羞,腰背却挺得笔直。她学着刚才孟小河的样子,跪下磕了个头,用带着胡人口音的汉话说:“夫人,我……我也想学做菜。”

姜芷有些意外:“你?为何想学做菜?”

其其格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说,夫人做的菜,吃了心里暖和。我……我想学,学了做给奶奶吃,也让来互市的叔叔伯伯们,吃了不想家。”她词汇有限,表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心意,却明明白白。

姜芷心中触动更深。一个胡汉混血的小姑娘,想学厨艺的理由,如此简单,又如此厚重——让亲人温暖,让旅人慰藉。这不正是“食”之大道最朴素的本源吗?

她没有立刻答应,同样让其其格三日后过来。小姑娘眼睛更亮了,用力点点头,又磕了个头,才飞快地跑下楼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岳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楼下其其格消失的方向,小声问:“娘,您会收那个胡人姐姐吗?”

姜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赵重山。

赵重山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道:“孟小河身世可怜,心性质朴,是可造之材。其其格……心思纯善,更有股子灵性。你欲传艺,本是好事。但,”他话锋一转,“酒楼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胡汉杂处,人多眼杂。收徒之事,关乎传承,也关乎人心向背。孟小河是汉人,倒还罢了。其其格是胡汉混血,身份敏感。你若收她,旁人会如何看待?那些对胡人心存芥蒂的汉人食客,会否因此不满?那些胡人,又是否会觉得你另有所图?”

他的顾虑,姜芷不是没想过。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那里有汉人,有胡人,有穿着皮袍的牧民,也有短打扮的脚夫,在初春的阳光下,各自奔忙。

“重山,”她收回目光,看向丈夫,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记得你说过,治理边地,堵不如疏。人心如水,宜导不宜堙。互市新规,是为了让汉胡百姓能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安居乐业。我这归云楼,虽只是一间酒楼,但开门迎客,烹制食物,所求的,也不过是让南来北往的人,无论汉胡,无论贫富,都能进来吃一口热饭,得片刻安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静:“厨艺之道,看似小道,无非煎炒烹炸。但究其根本,是调和五味,是滋养人身,更是……慰藉人心。我想传下去的,不只是几道菜的方子,更是这份‘和’与‘养’的心意。孟小河心性质朴,其其格心思纯善,皆是可教之材。他们身份或有不同,但学艺的初心,都是好的。若因顾忌旁人眼光,便拒其于门外,岂不是与‘调和’‘慰藉’的本心背道而驰?”

赵重山看着她,眼中深邃的波光微微闪动。他知道妻子并非一时冲动,她看似温婉,内里却极有主见,思虑也甚为周全。

“再者,”姜芷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通透,“旁人如何看待,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做。我教其其格,一视同仁,严要求,真传授。她学得好,是她自己的本事。若有人因她身份而质疑归云楼的菜,那便用菜的味道说话。若有人因我收胡人学徒而非议,那便看这朔方城,是愿意要一个只做汉人生意、壁垒分明的酒楼,还是要一个能容纳四方来客、以美味聚人心的归云楼。”

她轻轻握住岳哥儿的手:“岳儿今日问,能否招胡人学徒。童言稚语,却道破了最简单的道理——好吃的东西,大家都喜欢。能让大家都喜欢,都觉得好的,为何要因出身而设限?规矩要立,是为了公平有序。但若规矩成了隔绝善意的墙,那这规矩,便该改一改了。”

春风从窗口涌入,带着街市上隐约的喧嚣,吹动了姜芷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桌上那张写着招徒细则的木牌影子。那影子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晃动,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

赵重山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赞赏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食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调和鼎鼐,是宰相之责。你这调和五味,慰藉人心,何尝不是另一种‘治’?归云楼是你的‘衙门’,这锅勺之间,自有你的道理和规矩。你想做,便去做。若有那不长眼的来聒噪,自有我来应对。”

这便是应允,更是支持了。

姜芷心中一定,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她转而对一直乖乖听着的岳哥儿说:“岳儿,你今日问了个很好的问题。记住,世间道理,有时就在最寻常的一饭一蔬之中。你看,楼下那许多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说着不同的话,穿着不同的衣裳,但进了这归云楼,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所想所求,也不过是一餐可口饭食,片刻身心安顿。这便是‘和’。”

岳哥儿似懂非懂,却将母亲的话牢牢记住。他用力点头:“嗯!娘,我记住了!就像爹爹说的,要让互市的人都公平做生意,大家都有饭吃!”

童言无忌,却恰好点破了这看似复杂的传承之议背后,最朴素的真理。

赵重山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目光却与姜芷相接。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春风拂过的寂静雅间里,悄然交汇,彼此明了。

楼下大堂,隐约传来胡商豪放的笑声,汉商精明的讨价还价声,伙计清脆的吆喝声,锅勺碰撞的叮当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并不刺耳,反而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边城交响。

归云楼内,关于“传承”的对话暂告一段落。而这份传承,已如同楼外那悄然滋长的春草,开始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寻找到它破土而出的第一丝缝隙与养分。它关乎技艺,更关乎人心;关乎一家一店的兴衰,或许,也隐隐关乎着这片土地上,胡汉之间那堵无形的墙,能否被这带着食物温度的“和”与“养”,悄然蚀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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