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才道:“重山戍边多年,深知边关安宁,首在‘信’与‘威’。无信,则胡汉离心,争端不绝;无威,则宵小觊觎,边患频仍。互市之设,本为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以利相交,乃商贾本分,何来‘结交’之说?至于‘以利诱之,所图非小’……”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金铁之音,“重山所图,无非边关长治久安,百姓免于烽火,商旅畅通无阻。此‘图’,可算‘非小’?若此即为‘所图非小’,那重山甘愿领此罪名。”
他目光坦然,与王铮对视,毫不避让。
王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赵总督快人快语。是非曲直,自有账册、实情为证。明日,便请总督着人将相关册籍送来吧。”
“可。”
第一日的暗流,便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中暂告段落。
接下来的几日,王铮果然一头扎进了账册堆里。赵重山指派了两名精通账目的老吏陪同,任凭他查阅。从互市开市以来的每一笔大宗交易记录、税收明细,到边防各营的军饷发放、粮草消耗、军械损耗与补充,再到府库的各项开支,包括修葺城墙、疏通河道、乃至姜芷设粥棚、制寒衣的那一笔笔开销,账目清晰,票据俱全,往来印信齐备,几乎挑不出错处。
王铮看得极细,有时一坐就是一天,连午饭都只是匆匆扒几口驿馆提供的简单饭食。他问的问题也极为刁钻,常常抓住某个细微的数字反复核对,或是追问某项开支的缘由细节。陪同的老吏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见这位御史虽然严肃,却只是就事论事,并无胡搅蛮缠之意,便也定下心神,一一据实回答。
查账之余,王铮也并非只待在驿馆。他换了便服,只带一两个随从,在朔方城里四处走动。去互市上亲眼看看交易情况,蹲在街边听汉商胡贾闲聊,甚至混在人群中,看了一场胡汉青年自发的摔跤比赛。他也去城外的屯田村庄,看农户耕种,询问收成赋税。还登上一处对百姓开放的矮城墙,眺望远方草原。
所见所闻,与他来之前的预想,颇有出入。互市繁荣不假,但管理井然,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极少见。汉胡之间,谈不上多么融洽无间,至少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基于利益的、相对平和的关系。边军操练勤勉,军容整肃,并非传言中“因久无战事而懈怠”的模样。城中百姓,谈及总督赵大人,敬畏者有之,感激其整顿市舶、带来生计者亦有之,却无人言其贪酷。至于“结交胡虏”,他冷眼旁观,赵重山与几位常来往的胡商首领、部族头人,确有过从,但多在公开场合,言谈间不离互市规矩、边境安宁,并无任何密谋私相授受的迹象。
这一日,王铮巡查归来,路过归云楼。时近傍晚,楼内已是热闹非凡,酒香菜香飘出街外。他脚步顿了顿,对随从道:“走,进去看看。尝尝这北疆有名的‘归云楼’,是否名副其实。”
他并未表明身份,只作寻常客商打扮,要了楼上一个清静的雅间。伙计热情周到,引其入座,递上菜单。王铮随意点了两样招牌菜,一壶本地烧酒。
菜上得很快。一道是炙烤得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粗盐的羊排,一道是看似普通、却用了胡地奶酪与山珍煨制的豆腐煲。羊排肥而不腻,香气霸道;豆腐煲口感醇厚,咸鲜中带着奶香,别有风味。连那壶烧酒,也入口凛冽,后味回甘,与京城的酒大不相同。
王铮慢慢地吃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隔壁雅间似乎有商贾在谈生意,声音不高,却也能听到“赵大人定的规矩公道”、“这两年往来是顺当多了”之类的话语。楼下大堂更是喧哗,天南地北的口音夹杂着劝酒行令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句生硬的胡语。
正吃着,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裙、容颜清丽的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眉眼灵动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妇人手中端着一碟晶莹剔透、好似花瓣的糕点,笑容温婉。
“客官安好。奴家是此间掌柜,听闻有远客莅临,特奉上本店新制的‘酥酪鲜花饼’一碟,请客官品尝,聊表心意。”妇人声音柔和,正是姜芷。她身边的小女孩,自然是安歌,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王铮。
王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自然认得,这位便是那位在京中也有名气的忠毅侯夫人、赵重山的妻子姜氏。他起身,拱手道:“原来是赵夫人,失敬。下官……咳,在下不过寻常食客,岂敢劳夫人亲自相送。”
姜芷微微一笑,将糕点放在桌上:“客官远来是客,理应款待。这酥酪鲜花饼,用的是本地乳酪与今春晒干的沙枣花,风味粗粝些,却也算边地一点特色。小女安歌,近日学着待客礼数,带她来见见世面。安歌,问客人安好。”
安歌被母亲轻轻推了推,便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福,奶声奶气道:“客人安好。点心甜甜,不腻,您尝尝。”她口齿清晰,神态大方,不见丝毫怯场。
王铮冷硬的神色,在面对这玉雪可爱、礼仪周全的小女孩时,也不由得缓和了些许,点头道:“多谢小姐。”
姜芷也不多留,只道:“客官请慢用,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伙计。”便牵着安歌,告退离去。举止从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王铮看着那碟精巧的糕点,又想起方才那对母女,尤其是小女孩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毫不怕生的举止,若有所思。这赵重山的妻女,倒不似寻常边将家眷,或是骄奢,或是粗鄙。
他夹起一块鲜花饼,放入口中。酥皮入口即化,内馅乳香浓郁,沙枣花独特的清甜微涩气息萦绕舌尖,果然别具风味。这归云楼的菜式,这掌柜夫人的气度,这北疆边城不同于死板印象的勃勃生机……似乎都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
账目干净,市面繁荣,军民安定,妻贤子慧……若这一切都非作假,那赵重山在此地的作为,非但无过,反而颇有功绩。那些“专权敛财、结交胡虏”的弹劾,又是从何而起?
王铮慢慢饮尽杯中残酒,眼中锐利审视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他此次奉旨北巡,肩负的不仅是挑错找茬,更是要看清这北疆真实的模样,看清这位手握重兵、经营有方的忠毅侯,究竟是何等人物。
暗中的较量,从账簿死数字的战场,悄然转移到了这活色生香的市井与人心之间。而他这位以“明察”自许的御史,此刻心头的天平,已然开始发生微妙的倾斜。窗外,朔方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胡笳声不知从何处幽幽传来,混着汉家的丝竹,在这边关的夜空下,交织成一曲复杂而真实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