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驿馆里对着摊开的账册与边防文书，一坐又是大半日。数字是死的，条文是硬的，这些日子看下来，除了几处无伤大雅的笔误或格式不谐，他竟挑不出什么实质性的错漏。互市税银的征收、入库、支用，脉络清晰得像边塞秋日洗过的蓝天；军饷粮秣的发放，按时按额，签收画押的墨迹都透着股北地特有的干脆利落；就连那些修缮城墙、疏通水渠的开支，也都有工头、保甲的联名具结，连零碎的砂石木料钱都列得明明白白。
太干净了。干净得几乎不像一个手握重兵、开府建衙的边镇总督该有的账目。
王铮放下最后一本册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并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自然明白，账目太干净，有时反而可疑。要么是赵重山真的清廉如水、治下严明到不可思议，要么……就是对方早有准备，账做得滴水不漏。
他需要更多的“活”证据，需要看到这纸面之下的真实。而有些东西，或许在正式的公文和账册里是看不到的。
他沉吟片刻，唤来随行的书吏：“去总督府递个话，就说本官查阅文书已毕，有几处细节想当面请教赵总督。另外……听闻赵总督公子正在开蒙，聪慧知礼，本官离京时，受友人所托，带了几本蒙学新书，欲赠予赵公子，可否请赵总督携公子过驿馆一叙？”
这话递到总督府时，赵重山正与姜芷在书房里。姜芷在翻看归云楼这个月的账本，赵重山则在批复一份关于秋季边防哨卡增设的文书。
“请教是假，想看看岳哥儿，怕是真。”姜芷放下账本，眉头微蹙，“这位王侍御，倒是心思细密。”
赵重山批完最后几个字，将笔搁下：“他想看，便让他看。岳哥儿虽年幼，但行止有度，心性质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者，王铮此人，我虽不喜其迂阔固执，却也知他并非无的放矢、构陷良善之辈。让他亲眼瞧瞧，或许比我们自辩千句更有用。”
他看向姜芷，目光沉稳：“只是要辛苦你，给岳哥儿换身见客的衣裳，再提点他几句礼仪。不必刻意教导他如何应答，只让他如常即可。孩子赤子之心，最能见真章。”
姜芷点头：“我明白。”
她亲自去岳哥儿读书的侧院。孩子刚下了骑射课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正由春燕帮着擦洗。听说要去见京里来的御史大人，岳哥儿眨了眨眼，没露出怕生的神色，只问：“娘，是和爹爹一起见客的那种‘见’吗？”
“是。”姜芷接过布巾，温柔地替他擦净脸颊，“就像以前在京城，有时爹爹的同僚来访，你出来见礼一样。只是这位王大人是代皇上来巡查的，你要更守礼些。”
“孩儿知道。”岳哥儿挺了挺小胸脯，“爹爹说过，见客要站直，问安要清楚，大人问话要好好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姜芷笑了，揉揉他的脑袋：“岳哥儿记得真清楚。来，换身见客的衣裳。”
她给岳哥儿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宝蓝色小直裰，同色腰封，头上戴了小小的四方平定巾，打扮得整整齐齐，像个缩小版的读书小君子。临出门前，又细细检查了他的手脸指甲是否干净。
赵重山已在前厅等候，也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素面直裰，去了武将常穿的箭袖，更显儒雅沉稳。他看了看穿戴齐整的儿子，眼中露出赞许，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多言。
父子二人带了两个随从，步行前往不远处的驿馆。一路上，岳哥儿紧紧牵着父亲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街景，但并不东张西望，步子也迈得稳当。
驿馆内，王铮已命人简单收拾了客厅，撤去杂乱文书，摆上清茶。见赵重山父子进来，他起身相迎，目光在岳哥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下官见过王侍御。”赵重山抱拳行礼，又轻按了一下岳哥儿的肩头。
岳哥儿立刻松开父亲的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声音清晰：“小子赵承岳，拜见王大人。”
他年纪虽小，但行礼的姿势、角度、停顿，竟都颇有章法，显然是受过教导且练习过的，却又不显得刻意呆板，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劲儿。
王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虚扶一下：“赵公子不必多礼。果然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礼数周全。”
双方落座。王铮先与赵重山说了几句公务上的“请教”，无非是几处账目细节和边防条陈，赵重山一一解答，言简意赅，条理分明。岳哥儿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并不左顾右盼，只偶尔眨着眼睛，听着大人们说话。
公事问完，王铮话锋一转，看向岳哥儿，语气放得和缓了些：“赵公子今年几岁了？在读什么书？”
岳哥儿见问到自己，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定，才回答道：“回王大人话，小子今年六岁。正在读《千字文》和《幼学琼林》，爹爹和先生也教着认些《论语》里的句子。”
“哦？都读了哪些句子？”王铮颇有兴趣地问。
“学了‘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还有‘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岳哥儿答得流畅。
“‘居之无倦，行之以忠’……”王铮重复了一遍，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赵重山，又回到岳哥儿身上，“赵公子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岳哥儿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先生教过，是说居于其位要勤勉不倦，行事要忠心尽责。爹爹也说，就像他在边关，要一直用心守着，做事要对得起皇上和百姓。”
童言稚语，却将圣人之言与眼前的边关实务联系了起来。王铮微微颔首，又问：“赵公子随父来北疆已有两年，觉得北疆与京城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六岁孩子来说，似乎有些深了。赵重山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