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哥儿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京城很大,房子很高,街很宽,人多,东西也多,很热闹。北疆……天很宽,很远,风有时候很大,沙子也多。京城有很多学堂,同窗们会背好多诗;北疆的同窗,会骑马,会认好多草和石头,知道哪里的泉水甜。”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很快又变得清晰起来:“京城冬天冷,要烧炭盆;北疆冬天更冷,风像刀子,但爹爹说,戍边的叔叔们要在冰天雪地里站岗,更辛苦。娘在京城开酒楼,做好吃的菜;在这里也开,但娘说,这里的菜要让汉人胡人都能吃惯,有时候还要教胡人伯伯怎么做咱们的菜。”
他没有比较孰优孰劣,只是如实地描述着所见所感,却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两地截然不同的风貌,以及父母在此地所为的细微不同。
王铮听得仔细,追问道:“那你喜欢京城,还是喜欢北疆?”
岳哥儿这次没有犹豫,清脆地答道:“都喜欢。京城有京城的好,这里有这里的好。在京城,我想爹爹带我去逛庙会;在这里,我想跟爹爹去巡边,看长城,还有……看娘怎么用羊肉和奶酪做出好吃的。”说到最后,孩子气的渴望流露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王铮忍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又问:“你方才说,戍边的叔叔们很辛苦。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要在此辛苦戍边?”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蒙童而言,或许过于沉重了。赵重山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岳哥儿的小眉头蹙了起来,他努力思索着从父亲、先生、还有那些来府里的叔叔伯伯们口中听到的零碎话语,慢慢组织着语言:“因为……因为这里是咱们大胤朝的土地,后面有好多好多百姓的家。有坏人……或者不是坏人,是活不下去的人,可能会过来抢东西,伤人。爹爹和叔叔们守在这里,坏人就不敢过来,后面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有像我一样的小孩,就能安心种地、做买卖、上学堂。”
他的词汇有限,道理却说得朴素而直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忠义口号,只有孩子眼中最直观的“守护”与“被守护”的关系。
王铮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努力理解着家国边境沉重意义的孩子,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赵公子可曾开笔习字?平日除了读书,还做些什么?”
“回大人,已经开始描红。每日除了读书,先生还教算学。下午有时习骑射,有时帮娘亲照看弟弟妹妹,或者去娘亲的粥棚看看。”岳哥儿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还去粥棚?”王铮略感意外。
“嗯。娘说,施粥不是摆样子,要知道米粮来处,知道谁最需要。我去看,能看到哪些爷爷真的没饭吃,哪些婶婶带着小孩不容易。”岳哥儿说着,声音低了些,“有个胡人老爷爷,腿坏了,每次都是最后才来,怕挤着别人……娘就让伙计多给他半勺稠的。”
王铮不再发问。他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北地常见的粗茶,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种朴实的甘醇。
他今日见这赵承岳,本存了三分审视,三分好奇,或许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想从孩子身上窥探其父真貌的心思。然而这番对答下来,孩子应对得体,不失童真,却无骄纵;见识虽稚嫩,却已能触摸到边关生活的真实与父母所为的初衷。尤其是那份对戍边将士辛苦的理解、对施粥救贫的细微观察,绝非临时教导能伪装出来的。这只能源于日常的熏陶,源于这个家庭确确实实扎根于此地,所思所行,皆与此地军民息息相关。
赵重山将儿子教得很好。不,或许不全是“教”,更多的是“行”。父母的身教,远胜于言传。
王铮放下茶杯,看向赵重山,目光中的审视与疏离,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他自怀中取出两本装帧朴素却印刷精良的书册,正是他之前提到的蒙学新书。
“赵公子聪敏仁厚,他日必成大器。这两册书,是京城文华堂新出的《蒙求增广》与《童稚联珠》,于开蒙有益,赠予公子,聊表心意。”
岳哥儿看向父亲,见赵重山微微点头,才上前双手接过,恭敬行礼:“谢王大人赠书。”
“赵总督,”王铮转向赵重山,语气郑重了许多,“下官奉旨巡查,所见所闻,无论簿册数字,还是市井民情,乃至今日见令郎风采,皆让下官感触良多。北疆能有今日局面,总督治理之功,不可没。往日某些传言,恐是多有谬误。下官回京之后,自当据实上奏,以正视听。”
赵重山起身,拱手深深一礼:“王侍御明察,重山感激不尽。重山别无他求,只愿此边陲安宁,百姓乐业,不负皇恩,不负戍边将士浴血之苦。”
王铮也站起身,还了一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少了最初的试探与隔阂,多了几分基于事实的尊重。
离开驿馆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岳哥儿抱着那两本新书,跟着父亲的步子,小声问:“爹爹,王大人是好人吗?”
赵重山低头看他,摸了摸他的头:“王大人是认真办事的人。认真办事的人,多半不坏。”
“哦。”岳哥儿似懂非懂,又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他说我‘仁厚’,爹爹,仁厚是什么意思?”
“仁厚啊……”赵重山望着天边渐染的霞光,慢慢道,“就是心里能装着别人的苦处,行事能多点宽容和体谅。这是很好的品质,岳哥儿要一直记得。”
“嗯,孩儿记得。”岳哥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映着金色的余晖。
父子二人的身影,在朔方城长长的石板路上,拖出两道依偎的剪影。身后驿馆的楼上,王铮凭窗而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一大一小,久久未动。
他想起临行前,那位户部右侍郎同年的嘱托和暗示,又想起这几日的亲眼所见,尤其是那孩子清澈眼神中映出的、这片土地真实而坚韧的模样。
心中的那杆秤,终于彻底落下。是非曲直,已无需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