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又在朔方城盘桓了十余日。
这十余日,他愈发沉静下来,不再只是埋头于浩如烟海的账册文牍之间,也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式的巡看。他将自己真正地“浸”入了这座边城的肌理之中。
他黎明即起,混在第一批出城劳作或赶集的百姓中,看城门守卫如何一丝不苟地盘查,却又对挑着菜担的老农、牵着瘦羊的孩童露出熟稔而宽容的笑容。他漫步在逐渐喧闹起来的互市上,听汉人商贾用生硬的胡语讨价还价,看胡人摊主笨拙却认真地拨弄着算盘,为了一两个铜子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却又互相捶一拳肩膀,哈哈大笑着成交。他去归云楼隔壁那家不起眼的面摊,花两个铜子买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就着硬梆梆的锅盔,听脚夫、小贩们唾沫横飞地讲着总督大人如何整治了那个欺行霸市的王屠户,赵夫人又如何让南边来的奸商吃了瘪。
他也去了更远的地方。在赵重山属官的陪同下,但更多时候是独自一人,或只带一两名随从,去到朔方城外的屯田村庄。正是秋收扫尾、冬麦下种的时节,田野里弥漫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他蹲在田埂边,看老农用粗糙的手掌搓开麦穗,估算收成;他走进低矮却收拾得齐整的土坯房,看妇人用新收的胡麻榨油,香味醇厚;他甚至跟着一群半大孩子,去草滩上放过一次羊,听他们用混合着汉话和胡语的调子唱些荒腔走板的歌谣,内容无非是“天苍苍,野茫茫,我家羊儿肥又壮”。
他看到了边关的粗粝与艰辛。风吹日晒下黝黑粗糙的面庞,皴裂如树皮的手掌,孩子们身上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衣裳,以及几乎每家每户都曾有过的、在历年冲突中失去亲人的伤痛记忆。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前只在书卷和想象中勾勒,如今却真切触摸到的、蓬勃坚韧的生气。是圈里养肥的羊只,是仓里新收的麦粟,是修葺一新的水渠,是村里刚刚立起、由屯丁们轮流执教、教孩子们认字算数的简陋学堂。
他也看到了戍边将士的日常。不是校场上凛冽的杀气,而是轮值归来后,脱下甲胄,在营房外空地上笨拙地修补农具,或是用刚发的饷银,托同乡捎带些针线布头给家中的模样。他听到老兵对新兵吹嘘当年的战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眼里却有光。他更在一次偶然的巡边中,亲眼目睹了赵重山如何处置一起小规模的越境冲突——没有立即动武,而是先派通译喊话,查明缘由是几个草原少年追猎黄羊误入,便收缴了他们的弓箭(只是临时保管),给了些干粮清水,严令不得再犯后,派人“护送”他们回到界线之外。手段果决,却留有余地。
这一切,都与他离京前听到的种种传言——什么“穷兵黩武”、“苛待商旅”、“与胡虏过从甚密”——大相径庭。他看到了严格的规矩,也看到了规矩下的灵活与人性;看到了对胡人的防范,也看到了基于互利的有限交往;看到了一个武将对边境防务的绝对掌控,却也看到了这种掌控是如何与民生、经济丝丝入扣地结合在一起,构筑起一道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屏障。
临行前一日,王铮再次拜访了总督府。这次是正式的辞行。
赵重山在书房接待了他。两人分宾主落座,没有寒暄太多,王铮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疏草稿,双手递过。
“赵总督,下官北巡已毕,不日即将返京复命。此乃下官就朔方所见所闻,草拟的陈情奏疏,请总督过目。”王铮神色郑重,“内中或有记述不详、措辞不当之处,还请总督指正。”
赵重山有些意外。巡查御史的奏报,向来是直达天听,极少有事先给被巡查对象过目的道理。这既是王铮行事光明磊落,恐怕也暗含着一份尊重与认可。
他没有推辞,接过那厚厚一叠纸,展开细读。奏疏文风平实,条理清晰,先总述朔方城及北疆互市、边防之现状,然后分列数项,详加陈述:
一曰“市井繁荣,胡汉相安”。详述互市规模、税收增长、管理条规、纠纷调解机制,并列举数例胡汉商贾公平交易、甚至合作营生之事,结论是“商贸互通,各取所需,非惟利也,实安边之良策”。
二曰“防务整饬,壁垒森严”。细数边军编制、训练、巡防、军械粮秣储备情况,特别提到烽燧整修、关卡增设,以及针对小股窜扰的快速反应机制。评价是“武备不懈,然用兵谨慎,重在威慑,不轻启边衅”。
三曰“吏治清平,民生稍苏”。列举府库收支明晰、无中饱私囊之弊;屯田水利兴修,百姓赋税得减;设立义仓、粥棚,赈济孤贫;乃至鼓励蒙学、传播医药等细微善政。认为“边地得人而治,渐有生聚教化之象”。
四曰“教化初兴,民心渐附”。提及归云楼作为胡汉文化交流之窗口,以及赵重山、姜芷夫妇身体力行,以诚信仁厚影响一方风气。特别提到了岳哥儿在学堂的表现,以及那次关于施粥的童言,视为“家风淳厚,化及稚子”之证。
奏疏的最后,王铮写道:“臣观忠毅侯赵重山,勇毅沉雄,明于边事。治朔方以来,开互市以通财货,严边防以固疆圉,恤民力以安闾阎,布教化以柔远人。虽行事或不拘小节,然心在公忠,效在社稷。往日台谏风闻‘专权’、‘敛财’、‘交胡’诸议,或失之偏颇,或查无实据。朔方一地,商旅络绎,仓廪渐实,兵甲整肃,民气稍舒,实乃北疆难得之安靖局面。伏乞陛下详察。”
通篇读下来,客观公允,褒贬有度,既肯定了赵重山的功绩,也不避讳其行事风格可能引发的争议(“或不拘小节”),但结论明确——赵重山是能臣干吏,北疆在他的治理下,形势向好。
赵重山看完,沉默良久,将奏疏轻轻放回桌上,起身,对着王铮深深一揖:“王侍御秉笔直书,不偏不倚,重山……拜谢。”
这一揖,郑重其事。
王铮连忙侧身避过,扶住赵重山:“总督不必如此。下官职责所在,不过据实奏报而已。朔方能有今日,是总督与上下军民同心戮力之果,下官岂敢贪天之功?”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会面都要缓和。王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不瞒总督,离京之前,下官确曾听闻不少对总督不利的言辞,心中亦存疑虑。此行所见,方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边关苦寒,守土不易,治边尤难。总督以武人之身,行牧民之政,能得此局面,实属难得。”
赵重山摇头:“侍御过誉。重山只是尽本分而已。边关安宁,非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姓协力,朝廷支持所致。”
“本分……”王铮咀嚼着这两个字,感慨道,“朝堂之上,能时时记得‘本分’二字的,又有几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总督,有些话,下官或许不当讲,但既蒙总督坦诚相待,下官亦不敢隐瞒。朝中关于北疆的争论,并未停歇。互市之利,眼红者众;边军之强,忌惮者亦有之。总督如今虽得陛下信重,又有实绩在手,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事,还望更加……周全缜密,勿授人以柄。”
这是推心置腹的提醒了。赵重山面色沉静,点头道:“侍御金玉良言,重山谨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