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城三十里后,演练便已开始。
左翼孟小河率领的赤斤卫精骑,如同敏捷的触角,迅速前出,消失在起伏的草丘之后。他们的任务是侦察、警戒,并模拟遭遇小股“敌骑”袭扰时的处置。
果然,不到午时,前方便传来了短促的号角声和隐约的喊杀声。中军立刻做出反应,步卒结阵,弩手上弦,车队向中心靠拢。赵重山在高处观望,神色平静。岳哥儿紧张地攥着小拳头,踮脚张望。
很快,几名赤斤卫骑兵驰回,身上带着“厮杀”过的痕迹——那是用裹了石灰的木质兵器留下的白点。他们向赵重山禀报:“报!前方十五里,乌拉海子东侧,遭遇模拟敌骑约五十,已将其驱散,毙‘伤’其十余人,我军‘轻伤’三人。”
“继续侦察,扩大范围。”赵重山点头,“伤者送后军医营。”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数日,各种“状况”接踵而至。有模拟的马贼袭击辎重队,有“溃散的胡骑”冲击中军侧翼,有“流窜的狼群”(由军犬扮演)袭扰营地,甚至在夜晚宿营时,还安排了小股“敌军”偷营。号角声、鼓声、喊杀声、马蹄声,时常打破草原的宁静。
赵重山指挥若定,各军依令行事,或防御,或追击,或设伏,将一次次模拟攻击化解。受邀的胡骑起初有些漫不经心,甚至觉得边军小题大做,但几次下来,亲眼见到边军令行禁止、配合默契、处置果断,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当一次模拟的“大队胡骑突袭”被中军步弩与右翼胡骑协同击退后,几个胡人头领看向赵重山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敬意。
岳哥儿跟着中军,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看到了父亲如何运筹帷幄,看到了将领们如何执行命令,看到了普通士卒如何顶着“箭矢”(同样是石灰头)冲锋,也看到了医营如何救治“伤兵”,匠营如何快速修复损坏的车辆器械。白天行军演练,晚上扎营,父亲会将他叫到身边,对着地图,讲解白日行动的得失,分析“敌军”可能的意图,教导他如何通过烟尘判断骑兵数量,如何依据地形选择扎营地点。
孩子眼中的世界,不再是总督府安宁的后院和书斋里整齐的文字。他看到了战争的粗糙模拟,看到了命令与纪律的力量,看到了协同与信任的重要,更看到了父亲和这些将士们,日复一日所准备、所防备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计划在此进行一场较大规模的对抗演练。边军与胡骑混合编组,模拟攻防。
岳哥儿被安排在后方一处高坡上观战,由两名老亲兵护卫。他趴在草丛里,紧张地看着下方河谷中,双方骑兵开始冲阵。尘土漫天,杀声震耳,虽然兵器都是未开刃或以皮革包裹,但那种成百上千骑冲锋对撞的气势,依然令人心悸。
演练正酣,忽闻侧翼一阵骚动。只见一小队约二三十骑,装束杂乱,并非演练双方人马,从一片疏林后猛地窜出,似乎原本潜伏在侧,被演练惊动,又或是本就心怀不轨,竟直扑向演练场边缘一处摆放备用箭矢、马料的临时辎重点!
是真正的马贼!或者说,是草原上某些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零星匪类!
变故突生,演练双方都是一愣。那队马贼骑术精湛,来去如风,显然是想趁乱捞一把。
“护住辎重!”附近一名边军队正厉声大喝,带着一小队步卒挺枪迎上。但步卒对骑兵,本就劣势,且事发突然,阵型未稳。
高坡上,岳哥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手紧紧抓住身边的草梗。
千钧一发之际,右翼胡骑队伍中,一名身材魁梧、头戴狐皮帽的豁罗部头人,猛地发出一声唿哨,竟然不等赵重山号令,率领本部数十骑,如同离弦之箭,从侧方狠狠撞向了那伙马贼!
“拦住他们!”
胡骑呼啸,弯刀在秋阳下闪着光。他们的骑术与悍勇,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伙马贼没料到“自己人”会突然倒戈(或许在这些胡骑眼中,破坏规矩、趁乱打劫的马贼更令人不齿),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扔下几匹抢到的驮马和少许箭矢,仓皇逃入疏林深处。
豁罗部骑兵追出一段,便勒马回转,并不深追。那头人驰到赵重山马前,在马上抚胸行礼,用生硬的汉话道:“总督大人,毛贼惊扰演练,已被驱散!”
赵重山端坐马上,看着眼前这位主动出击的胡人头领,又扫了一眼远处惊魂未定的辎重队和迅速恢复秩序的演练队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好!临机应变,护我辎重,有功!此次秋狝,豁罗部当记首功!”
那头人脸上露出光彩,周围的其他胡骑也纷纷挺直了腰板。
一场意外的插曲,反而成了此次秋狝最生动的一课。它检验了边军的应变,也意外地促进了胡汉之间的某种认同与信任——至少在面对共同的不守规矩者时。
岳哥儿从高坡上跑下来,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眼睛亮得惊人。他跑到父亲马前,仰着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所守护的,不仅仅是城墙后面的家园,还有这片广阔土地上,或许粗糙、或许混乱,但却真实存在的秩序与公道。
赵重山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摸了摸他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但岳哥儿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苍茫的草原上,将战士们的甲胄、刀枪,以及飘扬的旗帜,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远处的雪山巍峨沉默,近处的草海在风中伏低又扬起。
队伍重新整队,号角再次吹响,向着既定的目标,继续前进。
秋狝尚未结束,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