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朔方城,是一年中最为饱满丰润的时节。
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洗濯过的、极高极远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阳光也褪去了夏日的毒辣,变得金黄、醇厚,像刚滤出来的上好蜂蜜,均匀地涂抹在城墙、屋顶、以及城外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风是干的,凉的,带着收割后田野里残留的麦秆清香、打谷场扬起的尘土味儿,还有远处草原飘来的、混合着牛羊膻气和牧草芬芳的独特气息。这风掠过城墙垛口,发出呜呜的低吟,却不再凛冽刺骨,反而有种爽利的、催人振奋的劲道。
总督府衙门前那两株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软的地毯。但此刻,没人有闲暇去欣赏这落叶美景。整个朔方城,从总督衙门到最偏的巷陌,都浸泡在一种盛大节日前特有的、滚烫的忙碌和喧嚣里。
赵重山站在衙署二层的了望窗前,推开厚重的木窗,喧闹声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号子声和马蹄奔腾的闷响——那是参加赛马的各族骑手在最后熟悉场地。更近些的街道上,吆喝声、欢笑声、孩童的尖叫声、勒勒车沉重的轱辘声、夹杂着听不懂的胡语吆喝,汇成一股沸腾的、充满生命力的洪流,冲刷着秋日略显清寂的空气。
他极目望去。城内主要街道两旁,早已搭起了连绵的彩棚和摊位。汉人商贩的蓝布棚子挨着胡人商队的毡帐,丝绸铺子隔壁就是皮货摊子,卖糖人面塑的手艺人旁边,蹲着正在打磨银饰的草原匠人。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炉的胡饼焦香、熬煮奶茶的咸甜奶味、烤全羊油脂滴落火堆的滋啦浓香、还有水果的清新、蜜饯的甜腻、以及人群中蒸腾出的、热烘烘的人气。
几个穿着鲜艳袍子的胡人少女,头戴银饰,笑声清脆如铃铛,挤在一个汉人货郎的担子前,挑选着色彩艳丽的丝线和绣花样子。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半大孩子——有汉人打扮的,也有编着小辫、穿着皮袍的胡童——正混在一起,追逐着一个藤条编的球,踢得尘土飞扬,叫好声、笑骂声响成一片。
而在更开阔的南门外,原本是荒草甸子的地方,此刻已经平整出一大片场地。西侧是赛马道的起点,用石灰标出了清晰的界限,几匹骏马正在热身,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像粘合的影子。东侧则是摔跤场,用结实的木栏围出一个大圈,圈内铺着厚厚的细沙,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在场内活动筋骨,身上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油光,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用胡语大声交谈,豪迈的笑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
姜芷从后面轻轻走近,将一件薄棉披风搭在他肩上。“风大,仔细着凉。”她的声音温润,带着笑意,“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明日开锣。”
赵重山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她的手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若无骨,指腹和掌心带着常年操持家务、偶尔也碰触灶台的薄茧,温暖而稳定。“辛苦你了。”他低声道。他知道,这场名为“丰收节”的盛会,从最初动议到具体操办,大半繁琐事务都落在了姜芷肩上。是她带着人,一家家商铺、一个个部族去沟通,是她调配物资,安排场地,协调各族习俗,化解那些几乎不可避免的小摩擦。
“有什么辛苦的,”姜芷望着窗外热火朝天的景象,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笑意共同镌刻下的温柔痕迹,“看着大家伙儿都这么高兴,比什么都强。你是没见着,东街刘记布庄的老板娘,和西市卖皮子的巴图尔家媳妇,前几日还为一点小事拌嘴,昨天一起搭棚子卖‘胡汉一家’饼,亲热得像姊妹似的。”
“胡汉一家饼?”赵重山难得露出一丝好奇。
“是啊,”姜芷笑意更深,“用汉人的发面法子,裹上草原的奶渣子和风干肉粒,再撒点汉地带来的芝麻,烤出来外酥里嫩,咸香可口,两家一起琢磨出来的,卖得可好了。”
赵重山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他看到了更多细节:有汉人老匠人在指点年轻的胡人学徒如何固定毡帐的绳索;有胡人妇女将自己挤的鲜奶,大方地送给旁边卖豆腐脑的汉家摊主;几个穿着吏员服色的汉人小吏,正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试图向一群胡人解释比赛规则,双方都急得冒汗,却都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