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朔方城的年味儿，是被凛冽的风硬生生刮出来的——风里卷着新蒸的豆包香、炸油果子的油香、家家户户扫尘后泼洒在院子里、带着冰碴的清水味儿，还有孩子们兜里零星爆竹炸响后那淡淡的硝烟味。这味儿不似江南水乡那般绵软细腻，反而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和热火，像一锅烧得咕嘟冒泡的羊汤，滚滚地熨贴着每个人的肺腑。

总督府后衙的院子，前两日刚被一场大雪盖得严严实实，这两日出了太阳，檐角滴滴答答化了些雪水，又在一夜寒风里冻成晶莹剔透的冰溜子，长长短短地挂着，像给灰扑扑的屋檐镶了一圈亮晶晶的锯齿边。院子中央的雪被下人们扫出几条干净的小径，露出湿润的青砖，其余的雪则被堆在墙角、树下，敦实实地垒着，成了天然的玩具堡垒。

午后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令人目眩的光。承疆和安歌像两只被关了一上午终于放出笼的小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在乳母和丫鬟的看顾下，一头扎进了这冰雪乐园。

承疆快三岁了，正是精力旺盛、对万物充满探索欲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棉袍，外罩着姜芷亲手缝的兔毛滚边小坎肩，头上戴着虎头帽，两个毛茸茸的耳朵随着他的跑动一颤一颤。他此刻对屋檐下那些冰溜子产生了极大兴趣，垫着脚，伸着短短的小胳膊，想去够最低的那一根。

“哥！哥！要！亮晶晶！”他口齿还不甚清晰，但意思明确，回头冲着不远处正被姜芷拉着检查新棉鞋是否暖和的岳哥儿嚷嚷。

岳哥儿如今已是半大少年，身量拔高，眉目间褪去稚气，渐渐显出俊朗轮廓。他穿着一身石青色束腰棉袍，外罩同色镶毛边的比甲，显得干净利落。他本在听母亲嘱咐，闻声转过头，看到弟弟那蹦跳着急切的模样，眼底便掠过一丝笑意。他先对姜芷道：“娘，鞋子很暖，您放心。”然后才大步走过去，轻易便折下那根尺许长的冰溜子，递到承疆手里。

“小心凉，别贴着皮肤，看一会儿就放下。”他叮嘱道，语气已有了小大人的沉稳。

承疆才不管凉不凉，双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紧紧握住那冰凉刺骨的冰柱，凑到眼前，小嘴微张，惊奇地看着阳光透过晶莹的冰体，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亮！好看！”他欢呼着，转身就想跑去给坐在廊下晒太阳的妹妹看。

谁知脚下被清扫后残留的薄冰一滑，胖墩墩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前扑倒。岳哥儿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捞住弟弟的腋下，将他提溜回来。承疆吓了一小跳，手里的冰溜子却还紧紧抓着，只是“咔嚓”一声，尖端磕在青砖上，断了一小截。

“看，说了要小心。”岳哥儿将他放稳，拍拍他身上的雪沫，并无责备，只有无奈的笑意。

承疆看着断掉的冰尖，小嘴瘪了瘪，有点心疼，但很快注意力又被地上那截断冰吸引，蹲下去用小手指戳了戳。

安歌则安静地坐在廊下的软垫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胭脂红绣缠枝梅的棉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小脸如玉。她手里抱着个姜芷给她缝的布老虎，黑豆做的眼睛，憨态可掬。她没有像哥哥那样跑去玩雪玩冰，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哥哥奔跑，哥哥差点摔倒，哥哥被大哥哥扶住，阳光在雪地上跳舞，冰溜子断掉的地方闪着更亮的光。

姜芷端着一小碟刚烤好、还冒着热气的奶酥走过来，见状笑道：“安歌怎么不去和哥哥们一起玩？”

安歌抬起小脸，声音软糯：“看哥哥玩，有趣。”她顿了顿，指了指承疆刚才差点滑倒的地方，“那里，滑。”又指了指屋檐，“水，晚上睡觉，变成冰冰。太阳出来，又哭了（化了）。”

姜芷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这孩子，观察总是这般细致，联想也新奇。她把奶酥碟子放在安歌身边的小几上，摸了摸她的头：“安歌看得真仔细。是啊，水很奇妙，冷了结成冰，热了化成水，还能变成看不见的气，飞到天上去变成云。”

安歌似懂非懂，仰头看看天，天上只有几缕淡淡的、纱一样的云丝。她低头拿起一块奶酥，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又追随着院中的哥哥们去了。

这时，承疆发现了新的乐趣。他丢开那半截冰溜子，开始绕着院子里那几个大雪堆转圈，然后试图往上爬。雪堆被他踩得簌簌往下掉雪末，爬两步滑一步，急得他小脸通红。岳哥儿看不过去，走过去，双手托着他的小屁股，稍微用力，就把他举到了雪堆顶上。

“高！高！”承疆站在雪堆顶上，视野骤然开阔，兴奋得手舞足蹈，冲着廊下的安歌大喊：“妹妹！看！高高！”

安歌也被感染了，放下吃到一半的奶酥，扶着廊柱站起来，冲着哥哥挥手，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承疆更来劲了，想在雪堆顶上走两步炫耀，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坐进了松软的雪堆里，大半个人都被雪埋住了，只剩个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露在外面，愣愣的，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