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32章 严父训子承祖志(1/2)

雪是后半夜悄无声息落下的。清晨赵重山推开书房门时,外面已是一个琉璃世界。庭院的青砖甬道、嶙峋的假山石、光秃的枝桠,全覆上了一层厚实而匀净的素白。朔风已歇,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粒子偶尔从檐角簌簌滑落的微响。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将那无边无际的白映得愈发皎洁清冷。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院中。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空气寒冽如刀,吸入肺腑,却有种涤荡尘埃的清爽。他负手站在那株老梅树下——这还是去年姜芷特意从城外移来的,说是要给这北地衙署添点江南的灵秀气——如今枝干上已鼓起了密密麻麻的、深褐色的花苞,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然顶破苞衣,探出点点鹅黄,在这满目素白中,倔强地吐露着生机。

站了约莫一刻钟,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赵重山才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书房。他没有立刻关门,就那样敞着门扉,让清冷的雪光与寒气涌进来,冲淡一夜烛火留下的暖腻。

“岳哥儿该起身了。”他看了一眼墙角滴漏,心中默道。

岳哥儿今年十岁了。在北疆的风雪里锤炼了这几年,身量抽条似的往上窜,几乎到了姜芷的肩膀。脸上孩童的圆润早已褪尽,下颌有了硬朗的线条,眉眼间越来越像他,只是眼神尚存少年人的清澈,不如他那般沉邃如寒潭。性子也愈发沉稳,读书用功,习武刻苦,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颇有乃父之风,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年少时更显周全。

赵重山走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他静立片刻,弯腰,从书案最下方一个带锁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木匣很旧了,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呈现出温润的紫黑光泽。上面没有繁复的雕刻,只在一角,嵌着一块小小的、磨损了边线的熟铜,隐约能看出是个“赵”字。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个“赵”字,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木匣端正地放在书案中央,然后直起身,走到门边,对早已侍立在院外廊下的亲卫沉声道:“去,唤大郎来书房。”

“是,侯爷。”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岳哥儿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石青色棉比甲,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得整整齐齐,小脸被晨风吹得微红,眼神清亮。他在门口站定,一丝不苟地行礼:“父亲。”

“进来,把门带上。”

岳哥儿依言而入,转身轻轻合上门扉,将满院雪光与寒气稍稍隔绝。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光晕,映着父亲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以及书案上那只古朴的木匣。

他敏锐地感觉到今日气氛的不同寻常。父亲很少在清晨这样郑重地唤他至书房。

“到近前来。”赵重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岳哥儿上前几步,在书案前三尺处站定,身姿挺拔如松。

赵重山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少年挺拔地站着,眼神干净,带着询问,却没有丝毫畏缩或闪躲。这很好。他在这个年纪时,眼神恐怕要更桀骜、更躁动些。

“跪下。”赵重山道,语气平静无波。

岳哥儿没有丝毫犹豫,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赵重山没有让他起来,而是走回书案后,终于伸出双手,郑重地打开了那只紫檀木匣。

匣内并无珍宝光华。最上面,是一卷用暗黄色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事,看形状像是一轴画卷。油布下,压着几本纸质已然泛黄、边角起毛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字迹墨色沉暗。旁边,还有一个更扁平的、同样泛黄的油纸包。

赵重山先取出了那卷油布包裹。他解开系绳,一层层展开油布,动作缓慢而慎重,仿佛在揭开一段尘封的岁月。最后,露出一卷颜色陈旧的绢帛。他将绢帛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岳哥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不是普通的山水或人物画。绢帛之上,用极其精细的墨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甚至还有用朱笔标注的兵营、驿站、水源、隘口。线条繁复而清晰,许多地方还有细密的批注小字。这是一幅极为详尽的舆图,范围似乎以北方边境为主,但延伸极广。

“这是你曾祖,赵讳安邦公,历时二十余载,亲自踏勘、结合军中旧档,绘制修订的《北疆边防舆图详略》。”赵重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上面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可供伏兵、取水的隘口,都可能洒过我赵家儿郎的血,也关系着日后万千将士的生死,边境百姓的安危。”

他的手指拂过图上某一处用朱砂重重圈出的关隘,那里墨迹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显深浓。“这里,黑石堡。你祖父,我,还有你许多未曾谋面的叔伯,都曾在此戍守、血战。”

岳哥儿的呼吸微微屏住。他知道黑石堡,那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与傲骨所在,是赵家荣耀与伤疤交织的地方。此刻,那不再只是一个遥远悲壮的名字,而是眼前这幅古老地图上一个清晰而具体的点。他能想象曾祖当年是如何顶风冒雪,一步步丈量这片土地,将血肉记忆化为纸上山河。

赵重山将舆图小心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在一旁。又从木匣中取出那几本线装册子。

“这是你祖父手书的《北疆兵要辑略》、《边情风物志》,以及你曾祖的《戍边札记》。里面记载的,不是圣贤大道理,而是如何在北地极寒中保存战力,如何识别草原各部动向真伪,如何与边民相处,如何在绝境中求生。有些是血换来的教训,有些是拿命试出的经验。”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字迹筋骨嶙峋,“你祖父曾说,为将者,不识天文,不察地理,不知边情,不恤士卒,乃取败之道。这些,学堂里不会教,市面上也买不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