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拿起那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更加脆弱发黄的纸页,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黯的黑色铁牌。铁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些许锈蚀,正面阴刻着一个笔锋凌厉的“赵”字,背面则是云纹环绕的一柄出鞘利剑。
“这是当年朝廷颁给你曾祖的‘忠毅将军’令牌的拓样,以及他受爵时的恩旨抄录。”赵重山将拓样和纸页轻轻放在岳哥儿面前的地上,“‘忠毅’二字,是荣耀,更是枷锁。意味着我赵家子弟,享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便当以忠事君,以毅守土,生死不计,荣辱不避。”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岳哥儿仰起的脸上。“今日唤你来,将这些交予你手,非因你是我赵重山的儿子,亦非因你是这侯府未来的继承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敲打在岳哥儿的心头:“只因你姓赵!是黑石堡赵家的子孙!是曾祖赵安邦、祖父赵啸林的嫡脉后裔!你的血脉里,淌着戍边将士的热血,你的筋骨,当能承受边关的风雪!你的肩上,迟早要扛起这北疆的安稳、身后百姓的平安!”
岳哥儿跪在地上,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父亲话语中那股沉雄磅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因为眼前这些沉默的故纸、铁牌所承载的厚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与过往。
“舆图,你要看熟、记牢,将来有机会,当亲自去踏勘印证。先辈心血,不可辜负,更不可拘泥。兵要札记,你要读懂、吃透,结合当今时势,化为己用。前人之鉴,后人之路。”赵重山俯身,双手将紫檀木匣捧起,递到岳哥儿面前。
“今日,我将赵家三代人之心血、之期望、之责任,正式交托于你。望你勤学苦练,明辨是非,砥砺心志。他日,无论是执掌军旅,还是牧守一方,亦或只是为一介守城小卒,都当时刻谨记——”
赵重山的声音沉缓如磐石,在静谧的书房内回荡:
“你脚下所立,是父祖血染之地;你手中所握,是家国安危之系;你心中所念,当为忠毅传承之火。”
“此志此责,今日交于你手。赵承岳,你可能接稳?可能……不负?”
岳哥儿抬起头,望着父亲深邃如夜的眼眸,望着那递到眼前的、仿佛重逾千钧的木匣。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牙,没让那澎湃激荡的热流涌出。
他缓缓伸出双手,因常年习武而略显粗糙、却依旧稚嫩的手,稳稳地、恭敬地托住了木匣的底部。
入手冰凉,沉实。
那不仅仅是紫檀木与纸张铁牌的重量。那是百年来边关的烽烟、塞上的风雪、父祖的脊梁、还有无数沉默的牺牲与守望,全部压缩凝聚于这一方狭小空间内的、无形的千钧之重。
他双臂的肌肉微微绷紧,却没有任何晃动。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清亮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凝聚,最终化为一种超越年龄的、磐石般的坚定。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吐出清晰而郑重的三个字:
“儿,能接。”
“必不负!”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却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在赵重山心中激起圈圈涟漪。他看着儿子那郑重托举的姿态,那眼中燃烧的、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火焰,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在父亲灵前接过祖传佩刀时的影子。
风雪,似乎真的能催人早熟。
赵重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底深处冰封般的严酷,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他缓缓收回了手,负于身后。
“起来吧。”
岳哥儿又磕了一个头,才抱着木匣,站起身。双臂依旧稳稳托着,仿佛那不是木匣,而是易碎的琉璃,是需用生命供奉的圣物。
“东西收好,无事时常翻阅体悟。去吧。”赵重山转过身,面朝窗外,不再看他。
“是,父亲。”岳哥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木匣,一步步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赵重山一人,独立于窗前。窗外,雪光映亮了他半边坚毅的脸庞。他久久伫立,目光投向远方雪覆的城墙轮廓,投向更北方苍茫无尽的天际。
血脉在奔流,责任已传递。火炬交到了下一代手中,他能做的,便是在他还能遮风挡雨的时候,让他看得更清,走得更稳,将根扎得更深。
风雪呼啸的北疆,需要一代又一代的“赵重山”去守护。而今日,他看到了一颗种子,已然在风霜中,破土萌发,露出了倔强的、承托未来的嫩芽。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