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在“战况”二字上,加了重音。
乾清宫,御书房。
空气凝滞如水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却压不住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帝王威压。年迈的皇帝赵渊靠在龙椅上,双目半阖,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只搭在扶手上、布满老人斑的手,指节偶尔轻轻敲击一下紫檀木,发出微不可闻的“叩叩”声。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殿中二人心头。
李德全已经快要瘫软在地。
这位司礼监掌印,在宫里浸淫了四十年,自以为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在天子之怒面前,依然卑微如蝼蚁。他躬着身子,额头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相比之下,裴述就镇定得多。
他一袭绯色官袍,身形笔直,如一株立在狂风中的青松。他刚刚已经将百花巷发生的一切,用最客观、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夹带任何私人评判,只是陈述事实。
可有时候,事实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你是说……”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太子遇刺,反杀了刺客,还抓了活口?”
“是。”裴述垂首,声音平稳,“臣与李公公亲眼所见。东宫卫率赶到时,刺客已尽数伏诛或被擒,太子殿下……毫发无伤。”
皇帝半阖的眼帘,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缝隙里透出的光,锐利如鹰。
“毫发无伤?”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三十名死士,围杀一个身边只有一名护卫的太子,结果,太子毫发无伤?”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李德全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杵到地砖里。他怕啊,他怕陛下觉得这是他们君臣在合起伙来编故事,欺君之罪,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述却依旧平静。
“回陛下,事实如此。太子殿下身手卓绝,远超臣之预料。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殿下似乎早已预料到刺杀的发生,将计就计,设下了反杀之局。”
“哦?”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压迫感,“将计就计?说来听听。”
裴述便将赵恒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分割敌人,如何一剑毙敌,以及最后如何从刺客头领口中诈出关键信息的全过程,娓娓道来。
他讲得不疾不徐,但御书房内的空气却越来越冷。
当听到赵恒点出“死士营”、前兵部尚书林甫,也就是靖王赵凯的外公时,皇帝那只敲击扶的手,停下了。
整个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李德全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来了,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子遇刺,而是牵扯到夺嫡、兵权、以及前朝重臣的惊天大案!
皇帝沉默了许久。
久到李德全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片沉默里。
裴述也沉默着,他在等,等这位天下至尊做出决断。他知道,自己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改变未来大乾的国运走向。他来此,是作证,也是下注。
他赌这位看似偏爱靖王的老皇帝,心中还存有一丝对太子、对国家法度的公允。
“裴爱卿。”皇帝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帝王惯用的语言陷阱。
回答得偏向太子,是结党。回答得模棱两可,是无能。回答得大公无私,又会显得不通人情,甚至虚伪。
裴述躬身,朗声道:“陛下,臣乃御史大夫,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是为臣之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