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重新站起来:“陛下,这《平戎策》写的相当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问道。
“只是,这上边提及的措施,十条便有七条是在……是在劫富济贫。”李旭最终想到了这么一个江湖上惯用的词。
“劫富济贫?”皇帝皱了皱眉,好像确实如此。
“当然,臣并非是在说这劫富济贫不对,但是,这可是国策,若是就这般施行下去,这掣肘的力量,绝对不小。”李旭委婉的说道。
“嗯……”皇帝点了点头。
这时,黎辛站了起来:“陛下,臣以为,这策论写的固然是比我等的好不少。但若真的施行下去,恐怕国家便会动荡,这……臣实难苟同!”
皇帝看着黎辛:“黎辛,你还记得你的策论上说的什么吗?”
“记得!”
“是什么?”
黎辛舔了舔嘴唇:“臣的策论上,写的是如何打造一支铁军,如何应对外来夷狄……”
“那如果朝廷没有钱,你这支铁军要如何打造?”
“臣在策论上说了,世家出钱打造!”
“世家若不愿出钱呢?”皇帝又问道。
“这……这不会的,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哼!”皇帝冷哼了一声,然后看向了郗岳。
“谷阳,你的想法呢?”
郗岳起身道:“陛下,此策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其中那些利民强军之措,让臣如醍醐灌顶!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举措,只能一条条来,此乃百年之策,切不可操之过急!”郗岳道。
“不错。”皇帝点点头,然后看向黎辛:“长隆,你并未看懂这《平戎策》,你甚至都不知道何谓平戎!”
黎辛被说的低下了头,可还是不服气道:“请陛下明言,何谓平戎?”
皇帝笑了笑,晃了晃这本手札,“他开篇就写了,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戎者,战事也。国之戎,不仅有外患之戎,同样有内部之戎!所谓平戎,很简单,就是把战事平息下去!”
黎辛闻言猛然抬头。
“你们的策论,大半都是在说如何应对边疆夷狄,这固然没有错。可若是内部不稳,如何应对外患?”皇帝大声问道。
所有人闻之,脸上为之一肃!
“历朝历代,战事不断,烽火不息。平戎,本就是千秋万代之大事!自古以来,无数雄才大略之帝王,无数能征善战之名将,无数韬略深晦的谋士,都未能彻底平戎!朕当初出这道题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你们文人,来论这战事?”
皇帝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叹了口气:“平外敌,自然要靠武将与精兵,而稳内部,朕要靠的便是你们这些文人!只可惜,你们的策论并未惊艳朕,若是这本手札的主人参加了春闱,那么,他才是榜首!”
皇帝说完,将那本手札郑重的放在了案台上,然后跟耿质一样,随手挪的端端正正。
才子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他们之中,很多人不但猜错了题,而且还会错了意……
皇帝继续看向这些人,淡淡道:“你们之中,唯有第四的杜冰,写的是关于如何治理民生之事,所以,他封的官最高,是扬州刺史!”
皇帝说到此处,高怀安抬头问道:“敢问陛下,这本手札是何人所写?此人封的何官何职?”
皇帝笑了笑,然后看向了郗岳:“谷阳,你猜猜,这是何人所写?”
郗岳毫不犹豫说出了三个字:“裴潜云。”
“不错!”皇帝点点头,看向了高怀安,高怀安已经目瞪口呆了。
“边疆垦荒,设军户;民间兴修水利,以工代赈;发展商业,让贸易流通;取消过多的苛捐杂税,这些都是利民之大事……但是这些大事,每一条要推行下去,都要受到很大的阻力……可是再大的阻力,这些事都要一一施行下去,有些要快,而有些不能快,有些要急,可有些,却要等几十年才可以……”皇帝娓娓说着,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展望。
“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黎辛第一个拱手道。
“你与朕分何忧?”皇帝淡淡的看了黎辛一眼,“你是大理寺少卿,你的职责是什么?”
黎辛咽了口口水:“审问,判决案件的……”
“那朕这阵子,交给你洛家跟辽东裴家的案子,理清楚了没有?洛家这些年做过多少坏事,收受过多少贿赂?裴家又塞过几个子弟到军中,给朝廷的哪些官员送了钱,都问出来了没有?”皇帝反问道。
黎辛低下头:“未曾……”
“先做好份内之事!”皇帝冷冷道。
“是……”黎辛又被训斥了一顿,悻悻的站在了那里。
“你们,封官不过一月,先做好份内之事,再来与朕说平戎吧!此乃百年大计,以后少不了让你们出力的!朕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在平戎的史册之上,留下你们的姓名!”皇帝对所有人道。
“是,陛下!”
才子们纷纷拱手,皇帝甩了甩衣袖,转过了头。
才子们很快被请出去了,出去之后,这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真厉害啊……那位裴兄,还真是文武双全呢!”李旭对郗岳道。
郗岳点头:“是啊,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恐怕这百年平戎大计,他会是史册上的第一人啊……”
“是啊……”郗岳苦笑了一声,他是服气了,这策论,比他写的要全面太多了……
但是另一边,黎辛跟高怀安说的却不是这些。
“高兄,这策论上条条句句,那都是在割豪门世家的肉,喂给平民百姓啊!这如何施行的下去?就比如水利这一条,朝廷与世家出钱,朝廷出三成,世家出七成,平民百姓出力去修,世家们出了钱,最后就得一个署名权……这如何使得?”黎辛跟高怀安大吐苦水。
“难不成要平民出钱,世家去修?”高怀安反问道。
“自然不是如此,这兴修水利,无论如何,都该是朝廷出钱啊!”黎辛这么说道。
“若是朝廷没钱,百姓又遭了灾,怎么办?”高怀安问道。
“那豪门世家再出钱呗……”
“只怕等不到豪门世家出钱,反民就已经攻入州府了!纵然豪门世家势大可以镇压,可压得住一次两次,压得住十次百次?”高怀安反问道。
黎辛愕然。
“裴潜云的《平戎策》,写的已经相当温和了。若要平戎,谁也别想坐享其利,都给我起来干!平民百姓也好,世家大族也罢,就连朝廷,陛下,谁都要为此出力!只有如此,这百年大计才能成功,你还不明白吗?”高怀安声音大了起来。
高怀安的话让走在后边的李旭跟郗岳都听到了。
两人看向高怀安的背影,眼神都变了一下,这个高怀安,倒是看的挺远啊……
李旭听完这句话,跟郗岳低声道:“他说的不错,可惜的是,天下已经不平衡了……若是触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只怕他们的掣肘,会相当激烈。”
“这是必然的,所以,策论写的再好,也毕竟是策论,做事永远比写字要难。”郗岳怅然答道。
李旭点点头,理自然是这个理。
但是,满腹的才华却被一个没参加春闱的武人比下去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啊……他在兵部做事,经常要跟兵部尚书姜淮询问,姜淮对他也是不厌其烦的讲解,他已经对姜淮相当佩服了。可是一想到姜淮有个比他还厉害的女婿,甚至姜淮都要跟裴翾请教,他就不淡定了。
人与人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裴翾还不知道他的《平戎策》已经让皇帝奉为至宝,甚至拿给那些春闱的才子看了。此刻的他,正在书房提笔给宣州那边的人写信呢!
写的自然是他要成亲的事了。家里还有一个三叔公裴欢,他得将这件大事告诉家里长辈,但是只能委婉的跟他说让他先不要来洛阳了……
还有阮燕,罗雍,杨家人,他也要提上一提。
“待吾战后归来,与诸位同庆!”
裴翾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往靠背椅上一躺,然后随手将笔一丢,丢在了笔架上。
“哟,写信呢?”
同样没睡的姜楚,端着莲藕粥又来了。
“是啊,成亲这么大的事,总归要跟家里说一声的,但是……”
“但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是吧?”姜楚一下看出了裴翾的想法。
“对啊……我好几年都在奔波,都没有安定下来过,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宣州那片土地,种上自己的庄稼……”裴翾感叹了一句。
“总会回去的,不要担心。”姜楚安慰了一声,然后将莲藕粥往裴翾面前一推:“喝吧。”
正在这时,姜淮回来了。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裴翾,登时问道:“《平戎策》写完了?”
“写完了,陛下的人已经拿走了。”裴翾道。
“怎么不给我看呢?”
“爹,谁让您老是回来这么晚啊!”姜楚埋怨了一句。
“要打仗了,你爹累的要死,早知道就不当这劳什子兵部尚书了。”姜淮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爹,这么快就定了吗?”姜楚问道。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对,陛下已经定了,今年八月,兵发辽东!”姜淮道。
“那爹您去不去?”
“不去,陛下让我跟你陈伯伯,坐镇洛阳,他带上郭约,段颙,贾嗣,还有一干文臣武将,御驾亲征!”姜淮道。
姜楚闻言蹙起了眉头。
“他也是要去的。”姜淮指了指裴翾。
“我知道,我想跟他一起去。”姜楚认真看着姜淮,说出了这句话来。
“胡闹!”姜淮顿时就不同意了。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上次我不也去了吗?”
“不行!上次你是跟爹的人马一起去的,自家人都会照顾你一个姑娘家,可这次,是陛下亲征!而且要面对的敌人危险的多!大军出征,吃饭拉屎,安营扎寨,行军布阵都要严格按照军规来,你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要跟那些男人在一个坑里拉屎?”姜淮大声道。
“雁宁,你不要去,我去就好了。”裴翾也说道。
“我一定要去!万一裴潜有什么危险的话,我也可以……”姜楚想要争辩,可很快就被打断了。
“陛下身边,高手如云!潜云是不会有事的!就你这种三脚猫功夫,就别去添乱了行不行?”姜淮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把府里的亲兵都惊的跑了过来。
“我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亲自去见陛下,让他允许我去!”
姜楚说完,一把拿起裴翾那碗莲藕粥就跑了……
“喂,我还没喝呢!”
裴翾连忙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