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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暴雨,让江南化作了水泽。
六月十八,太子一行才抵达大江北岸。
雨水稍歇时,太子站在一处高坡上,南望着这奔流狂涌的大江,稚嫩的脸上布满了愁容。
太子旁边的秦钰,也是眉头深锁,这么大的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
“文昌,你以为,咱们该如何?”太子忽然问了一句。
秦钰略显诧异道:“殿下,臣以为,咱们现在恐怕过不了江,只能等江水平缓一些才能……”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太子说着,手指向了南边,“常言道:小河涨水大河满,如今这江水都恐怖如斯,那江南岂不是已成水患?”
秦钰点头:“是的殿下,江南只怕已经生出水患了,可是咱们,现在没法过江啊……”
“那该怎么做?”太子问道。
秦钰略微思忖道:“当先派人回去洛阳,告知陛下。待朝廷敕令下来,再调大船跟钱粮过江赈灾!”
“等到父皇下敕旨,那岂不是太晚了?”太子反问道。
秦钰道:“殿下,问题是,咱们现在过不了江啊!”
“难道这附近的州府就没有大船?没有办法?”太子又问道。
“当然有,荆襄有大船,金陵也有大船,可是咱们现在地处庐江一带,这一带附近好像没有……”秦钰弱弱道。
太子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过江不好过了。
正在此时,两人身后脚步声响起,李璧来了。
李璧对太子拱手道:“殿下,卑职在附近打听过了,沿江所有渡口都已停止了摆渡,咱们恐怕是过不了江了。”
“我一定要过去!请你们再想想办法,可以吗?”太子回头对李璧道。
李璧拱着的手迟迟没有放下来,太子的这个请求,对他来说,确实是太难了。
“殿下,咱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先住上几日吧,这真的没法过江……”秦钰道。
太子不太甘心,转头朝李璧道:“你有没有办法过江?李侍卫,你武功那么高,总有办法吧?”
李璧道:“殿下,江水湍急,若是一二里宽的江面,卑职眼睛都不眨就能踏水过去,可这大江太宽了,卑职的轻功可跑不了这么远……”
太子没话了。
忽然,秦钰似乎想起了什么:“殿下,这庐江一带,好像有沈家的庄园,要不,咱们派人去问问?或许沈家有办法呢?”
“沈家?沈昭义将军的沈家?”太子一惊。
李璧似乎也想起来了:“没错,殿下,庐江一带,确实有沈家的庄园,沈家的生意遍布大江两岸,他们肯定有办法!”
“好!秦钰,你跟李侍卫速速去寻,咱们要尽快过江!另外,李侍卫速速派人回洛阳告知父皇,江南水灾已现,让父皇早做准备!”
太子下达了一通令,两人同时称诺而去。
两人离去后,太子再度望江兴叹了起来,他挂念着裴翾等人,也很忧心江南的灾情。
而此刻的江南,暴雨还在下……
“快,堆沙包,快!”
“那边的,赶紧把水清出去!”
宣州城外围,官兵们忙的跟打仗一样!
军士们将一个个沙包被垒砌在护城河内侧,垒成一堵墙,堵住流入城内的水,而另一边,又有官兵拼命的在水阳江边,拼命搬土填河,将水阳江与护城河连接的通道掐断!与此同时,城内的官兵则在地势最低的城北,将漫入城内的水疏导出去……
宣州城的水灾其实还算好,加上有那么多官兵在忙碌,城内的水也会很快排走,可其余的县城,以及乡野中的村庄镇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六月十八日下午,裴翾一行来到了刺史府内,暂时安顿了下来。
换上干净衣服后,一众官员在刺史府大堂议起了事来。可是刚议没多久,水灾的消息便如雪片般飞来。
信件自然不是快马送来的,而是飞鸽传书来的。宣州境内各县都有信鸽与刺史府联络,所以各县的灾情很快就出现在了刺史蒋琪的手上。
“郎溪县淹了一半,富水县淹了三成,安源县倒是还好……最严重的是石陵县,几乎全境被淹……无数百姓没了家园,流民遍地,纷纷往高处走……现在地势最高的安源县跟富水县,已经开始涌入难民了……”
蒋琪看着手上的书信,一脸凝重的说道。
“当先安置难民,然后调拨粮食,设粥棚,先让受灾的百姓们渡过难关!”陈钊道。
“没错,蒋刺史,速速去办吧!”秦灵道。
蒋琪皱起了眉,他看着这几个大官,弱弱道:“诸位大人,要开义仓,调拨粮食,也得等雨停啊……而且许多地方道路都被冲垮了,官兵去赈灾都过不去啊……”
陈钊道:“将城内的官兵调拨出一半,先去修缮道路,如何?”
李彦摇头:“宣州本地的兵马不过数千人,那么多个县受灾,几千人一撒出去根本救不过来……”
裴翾这时才开口:“官兵不够,就招募义民!首先把通往各个县城的官道修缮!另外飞鸽传书给安源县与富水两县的县令,让他们招募义民,先搭好安置难民的棚子,收拢难民,等到道路修缮好,咱们再把粮食运过去!”
“郎溪一带的难民怎么办?中间还隔着个宣州城呢!”蒋琪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先安置在鹰嘴山!速速派人过去办!”
“那石陵县的呢?”
说到石陵县,裴翾一下犹豫了起来,那里全县被淹,离得最近,又能避难的只有猛虎帮所在的青霄山了。
“潜云,石陵县的怎么说?”李彦问道。
“只能就近安置在青霄山了,但青霄山是猛虎帮的地盘。”裴翾如实道。
“你是怕猛虎帮不答应?”蒋琪问道。
“那倒不是,只怕现在青霄山已经人满为患了,需要派一位大人物去镇场子。”裴翾道。
“谁去呢?”秦灵问道。
裴翾看向了蒋琪:“蒋刺史,你去吧,我派个高手帮你!”
“我?”蒋琪一愣,“本刺史要坐镇宣州的……”
“蒋琪,你该识大体些,你虽然是个刺史,可谁不知道,这一年来,刺史府的要事都是奉化在做?何况刺史府有本都督与陈公在,要你坐镇什么?你速速去石陵县青霄山,安抚难民,安排赈灾,刺史府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秦灵对着蒋琪说道。
秦灵是蒋琪的直属上司,既然秦灵都开口了,他也就不得不答应了。
不久之后,裴翾找来随他过来宣州的师行方,让他跟着蒋琪去了。
蒋琪走后,陈钊,秦灵,李彦,将刺史府的公差们叫来,在大堂里细细吩咐了一番后,便将一众公差派下去办事了。
对于这种灾害,朝廷自然有一套赈灾的流程,对于这些大官而言,这种事安排下去并不是难事。于是在将这些不难的事解决后,话题又绕到了难事之上。
“潜云,要去弄粮食了,我估计,宣州赈灾,少说也要十万石粮食!你看这个事怎么办?”李彦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大人,宣州境内,土地最多的是哪几个大族?他们各有多少土地?”
李彦道:“最大的童家,有良田一千二百亩,然后是许家,有一千零六十亩,其次是姚家,有九百八十亩,姚家之后是曹家,有八百六十亩……除了这四家外,宣州再无一家超过三百亩良田的大户了。”
“童许姚曹四家?”
“对!如果能在这四家大户里弄出几万石的粮食来,宣州的灾情可能会缓解很多……”李彦道。
“奉化,江南一亩良田产稻谷不过二石,这四户大户,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余亩地,如何能有几万石粮食?”陈钊对此提出了疑问。
李彦道:“陈公有所不知,这些良田,仅仅是官府在册的。除了良田,他们还有旱田,薄田,把这些算起来,为首的童家,所拥之地其实已经超过四千亩了。不仅如此,他们这些大户,经常会屯许多三年以内的陈粮,所以,这四户大族,出几万石粮食,没有任何问题!”
陈钊露出了震惊之色,原来如此……
“那好,我去弄,我正好要跟童家说说话呢。”裴翾说完便起了身,然后看向了秦灵,“秦都督,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秦灵一惊。
“对啊,你可是童家的女婿,你不去的话怎么行?谁给我撑腰啊?”裴翾道。
秦灵脸色不好看,心里不断地骂着,裴翾你这个活阎王,你还要老子撑腰啊?你这不是拿我当什么使,让我受夹板气吗?
“来来来,咱们走,我来给你撑伞!你带路!”
裴翾不由分说,直接上前将坐在椅子上的秦灵拉了起来,然后就往外走。
秦灵一百个不愿意,可他连自己老婆都打不过,又如何挣脱的裴翾的手,只得苦着个脸,跟着裴翾往前走……
两人出了刺史府后,桂恕跟阮燕迎了上来,裴翾跟他们说了两句后,两人也选择了跟裴翾一道往童府而去。
而此刻的童府内,童家的几个主事人正在摆宴呢!
“哈哈哈哈……好雨,好雨啊!”
童贞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是啊,真是好雨啊!等到雨一停,灾一起,咱们就可以拿粮食买田,我估计,起码可以买到一千亩!”童贞的老爹童策大声道。
童策道:“不止不止,最少一千五百亩!”
童权听到这个数字,连忙问道:“爹,咱们有那么多粮食买地吗?”
“当然有!咱们不仅有稻谷,还有糠麸碎米,现在这个灾情,只要雨再下个三五天,到时候,二十石糠麸碎米都能买到一亩地!”童策道。
“那用稻谷呢?”
“哼,稻谷买地,八石稻谷就够买一亩了!我打听过了,义仓如今只有三万石粮食,宣州几十万灾民,这点粮食根本不济事。不仅如此,江南一片都是灾情,江南的粮食也不够用。”
听得童策这么分析,童权又道:“万一朝廷从北边调粮来呢?”
“哈哈哈哈……”童策大笑了起来,“怎么可能?现在江水泛滥,汹涌至极,渡船都是要命的事。照这个样子,就算朝廷调来了粮食,抵达江北少说也要半个月以上。而半个月后,也未必能渡船!退一步而言,就算朝廷的粮食到了江南,各地义仓的粮食早就吃完了……”
“所以,咱们只要等到义仓的粮食吃完了,朝廷的粮食又没到的那段时候,去买地?”童贞道。
“不错!买下一千多亩地,不出几年,咱们童家就可以跟江东的黎家并列了!以后甚至还能跻身大世家之列!咱们童家的后世子孙,甚至能位列公卿!”童策说着说着,还憧憬了起来。
也不怪童策会有这种想法,因为现在的天下就是如此,那些大世家,哪个不是拥有良田上万亩的?有了土地,就有了财富,有了财富,就能打开通向上层的通道……
至于下边的贫民过得好还是不好,关他们什么事?活不下去了的话,来做佃户嘛……
大世家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可是爷爷,那个什么鸡毛刺史,死马李彦不会跟咱们过不去吧?”童贞想起了这两个人来。
“哼!我们买田,灾民愿意卖田,这买卖天经地义,朝廷都没有哪条律法说可以不卖田地,他们凭什么管?开学堂那一回咱们忍了也就罢了,要是他们敢阻拦我们买地,那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童策大声道。
童贞点了点头。
正在这一家子对着酒桌聊的高兴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仆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