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州府,南城,“林府”别苑。
此处原是林逸初到州府时,为低调行事购置的一处三进宅院,位置不算顶好,但闹中取静,便于掌控城中消息。自他“失踪”后,苏婉清便将州府生意中枢逐渐转移至此,亲自坐镇。
夜色已深,别苑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婉清一袭月白素裙,未施粉黛,端坐于书案之后。案头堆着厚厚的账册、信函以及新一期的《大周快报》清样。烛光映照着她清减几分的侧脸,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依旧沉静锐利,不见丝毫慌乱。
她正执笔批阅一份关于城东纸行被恶意压价的应对条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苏婉清头也未抬。
进来的是个三十许岁、管家打扮的精干男子,名叫林福,是林逸从青阳老家带出的心腹之一,如今协助苏婉清处理外务。林福面色凝重,快步上前,低声道:“小姐,刚收到的消息。聚宝阁那边,明日要在‘溢香楼’大摆筵席,宴请州府半数以上的绸缎、粮米商号东主,据说连府衙的周通判都会到场。赵家牵的线。”
苏婉清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所为何事?”
“表面说是商议今冬北地皮货的联营,但据我们安插的人探得,他们很可能要联合成立一个‘云岚商盟’,排挤外来商户,统一市价,控制货源。”林福语气急促,“若真让他们成了,我们商号的布匹、粮食进货渠道会被彻底掐断,纸张和酒楼生意也会大受影响。而且……他们似乎还想染指《大周快报》的纸张供应,甚至……买通几个酸腐文人,想在报上做文章。”
苏婉清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聚宝阁和瑞丰隆赵家联手,背后又有三皇子一系的官员撑腰,来势汹汹。林逸不在,许多需要男主人出面周旋、或以雷霆手段震慑的事情,她做起来掣肘极多。这一个月,她已竭尽所能,利用商业手段、舆论压力和赵恒王爷那边若有若无的关照勉力支撑,但对手的攻势越来越赤裸,压力已近极限。
“王爷府那边……有回音吗?”苏婉清问。前几日,她以林逸的名义,向赵恒派来州府的那位门客递了信,委婉请求在商事上给予一定支持或斡旋。
林福摇摇头:“那位程先生收了信,只说了句‘已知晓,王爷近日繁忙’,便再无下文。小姐,靠人终不如靠己,王爷……恐怕也在观望。”
苏婉清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明日之宴,我们自然不在受邀之列。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林福,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让城西和城北的两处粮仓,连夜放出一批陈粮,价格比市价低一成,只售给零散市民和小商户,限量,制造动静。第二,联系与我们交好的那几位说书先生和茶楼老板,将‘某些商号意图垄断市场、抬高物价、与民争利’的风声,悄悄放出去,要快,要隐晦。”
“是!”林福精神一振,小姐这是要打舆论战和扰乱市场的小规模反击,虽不能治本,却能给对方添堵,争取时间。
林福领命匆匆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
苏婉清独自坐着,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个空着的、原本属于林逸的笔筒上,怔怔出神。那个家伙,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虽知他身怀秘密,非寻常人,可这月余毫无音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忧色,掠过眼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处理文书,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瓦片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苏婉清瞬间警醒,霍然抬头,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摸向书案暗格内的匕首。她虽不谙武功,但心思机敏,这别苑内外亦有护卫,能无声无息接近书房……
“是我。”
一个低沉熟悉、带着一丝疲惫沙哑,却又让她心头莫名一颤的声音,在窗边轻轻响起。
苏婉清猛地转头,只见紧闭的雕花木窗不知何时已开了一线,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内阴影之中。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不是林逸,又是谁?
苏婉清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抖,呼吸在刹那间停滞。她定定地看着那身影,似乎想确认这是不是连月焦虑产生的幻觉。直到对方向前迈出一步,烛光清晰地映照出那张虽然略显风尘、却熟悉至极的脸庞,以及那双眼中沉淀的、比往日更加深邃沉静的光芒。
“你……”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略带颤抖的音节。紧绷了月余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松缓,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感觉,但她强行撑住了,脸上迅速恢复平静,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林逸看着烛光下清减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暖意,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走到书案前,隔着一臂距离停下,目光扫过堆满案头的文书和那滴墨渍,轻声道:“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