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浩瞠目结舌,想要问灵儿如何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爷……”灵儿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讲得重愈千钧,“看……看见了……崖下……有人……被钉著……像,像是……”
她艰难喘息著,虚影又透明了几分:“有……剑阵……好厉害……看不见……感觉……要死了……老爷別……別过……”
话未说完,她那本就虚幻到极致的身影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再也无法维持形状。
“灵儿!”洪浩目眥欲裂,伸手想去抓住什么。
下一刻,灵儿的虚影彻底爆散开来,化作点点细微的,带著最后一丝眷恋与不舍的晶莹光粒,如同夜风中熄灭的萤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崑崙山冰冷死寂的空气里,再无痕跡。
“噗。”
隨著灵儿消散,逾常剑掉落柔软草地,发出一声轻微声响。
洪浩连忙弯腰蹲下,颤抖著手將逾常剑从地上拾起。
逾常剑入手冰凉刺骨,再无往日温润灵性。剑身之上,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蛛网状裂纹,让洪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握住。
“灵儿,出来,灵儿!”他带著哭腔急促呼唤。
逾常並无丝毫反应。
“灵儿,出来,你莫要顽皮,再不出来,老爷我要生气了。”
洪浩手中的逾常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嘆息般的哀鸣,剑身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大加深。
“咔嚓……哗啦……”
在洪浩呆滯的目光中,这柄陪伴他出生入死,承载著无数回忆与羈绊的短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属碎片,如同断线的珠帘,从他僵硬的指缝间滑落,洒了一地。
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剑柄,还握在他的手中。剑柄上“逾常”二字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洪浩低头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看地上那一小堆再无生气的金属碎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
“灵儿”他低声呼喊,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茫然的困惑,好像还是没明白髮生了什么,“灵儿,別闹了,快出来。”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一片一片地去捡拾地上的碎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沙塔。
他將捡起的碎片拢在手心,递到嘴边,如同讲悄悄话一般:“灵儿,听见没有,该出来了,我们还要去救师父……”
玄薇早已泪流满面,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瞧著夫君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陷入某种癔症般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得没有一丝准备——原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探查,却不曾想结果如此惨烈。
其实这世界,许多的生离死別都是这样发生的,並不会有大张旗鼓,郑重其事的宣告,不管你受不受得住,它都將发生。
洪浩將碎片紧紧攥在手心,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吞噬了灵儿的暗红山崖,眼神依旧空洞,
“小女子逾常,还请公子多多关照。”突然之间,与灵儿之间的种种记忆如奔涌的浪潮席捲而来,將他完全淹没。
空洞的眼神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剧痛所取代。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於明白,灵儿……没了。
那个会和他拌嘴吵架,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会狡黠地出主意,会甜甜叫他“老爷”的灵儿……真的没了。
永远地消失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宛如野兽濒死般的嘶吼,终於衝破了喉咙的阻滯,带著滔天的悲慟与无尽的遗恨,猛然炸响在死寂的崑崙山腹地,久久迴荡,撕心裂肺。
隨著这声激盪神魂的嘶吼,洪浩体內,那被红糖以无上秘法层层封禁,沉寂已久的浩瀚力量,如同地壳下压抑了万古的火山,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轰然爆发!
最先甦醒的,是那至阳至烈,焚尽万物的太阳真火,它並非外放,而是在洪浩的臟腑、经脉、骨骼、乃至每一滴血液中轰然点燃。一股霸道无匹,欲要焚天煮海的狂暴力量在他体內左衝右突,好似要將这副凡躯彻底撑爆焚毁。
紧接著,一股截然相反,至阴至寒、却又蕴藏著无尽生机与静謐的太阴之力,自他识海深处,神魂本源中流淌而出,这股力量冰冷彻骨,却又带著抚慰与寧静,开始中和那狂暴的太阳真火。
冷与热,阴与阳,两种截然对立、本该互相湮灭的极致力量,此刻在洪浩体內疯狂碰撞、交织,却並未如常理般爆炸,反而在一种更深层次,源於洪浩本心的“凡俗之道”奇特包容性下,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融合。
与之前二者融合而成的混沌之力不同,加入凡俗之道的太阳太阴真火,如同两条怒吼的巨龙,在洪浩体內缠绕、撕咬、最终,在那源自“包容”本质的凡俗道韵引导下,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犹如来自宇宙初开的共鸣,在洪浩灵魂深处震盪。赤金与月白的光芒从他七窍和毛孔中迸射而出,却又瞬间坍缩內敛,化作一种能包容万物、又似能湮灭一切的灰色气流,开始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这气流看似平和,却蕴含著让空间都微微战慄的恐怖威能——太阳与太阴的极致对立,在这一刻,於凡俗道的熔炉中,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化为了最原始的凡俗之力。
这力量不再狂暴外显,而是內蕴於洪浩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厚重、深沉、无边无际。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隨著一声清越而暴戾的禽鸣,仿佛自远古穿越时空而来,在洪浩灵魂深处响起。
源自朱雀烙印在他血脉深处的神兽之力,此刻被彻底引动、点燃。洪浩的双眼瞳孔深处,似乎有赤金色的火焰虚影一闪而逝,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带上了一丝焚尽八荒,涅槃重生的桀驁与霸道。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蛮荒、充满了不屈战意与狂暴杀伐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甦醒,自洪浩脊椎大龙处冲天而起。刑天战意,是那位远古战神,头颅被斩,依旧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挥舞干戚,战天斗地的不灭意志。
这股意志融入凡俗气流,让那灰色的气流染上了一抹暗沉的,如同乾涸血液般的色泽,变得更加凝实、厚重,充满了开天闢地、斩灭一切,不死不休的惨烈杀伐之气。
太阳、太阴、朱雀、刑天……这四种任何一种都足以让大能者侧目的恐怖力量,此刻在洪浩体內,以他那看似平凡、却包容万象的“凡俗之道”为基座,为桥樑,开始了史无前例的疯狂融合与蜕变。
凡俗之道,是什么是柴米油盐,是生老病死,是爱恨情仇,是这红尘万丈中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一切。它不追求超凡脱俗,反而包容一切“俗”,在“俗”中见真,在“凡”中悟道。
此刻,洪浩对灵儿逝去那锥心刺骨的“情”,那焚心蚀骨的“恨”,那深入骨髓的“痛”,那不惜一切也要前行弄个明白的“执”,当然,还有对亲人的“爱”和“护”……这些最极致、最纯粹的“凡俗”情感,如同最炽烈的催化剂,將他体內所有被封印的、外来的、狂暴的力量,完美地熔炼为一炉,化作了独属於他,前所未有的力量本源——以凡心御万力,在红尘中见真我!
以洪浩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威压轰然扩散。
他脚下的大地无声龟裂,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远方。周围空气中瀰漫的凶戾之气,在这股新生的厚重威压面前,如同积雪遇到骄阳,纷纷消融。
他缓缓站起身。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好似有山岳拔起,有江河改道。他周身那灰红气流缓缓收敛入体不见,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然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外物,需要算计取巧的凡人洪浩。
此刻的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寂了万古的火山,內部奔流著毁天灭地的力量;又像一柄歷经千锤百炼、终於开锋饮血的神兵,虽未出鞘,已让天地为之肃杀。
玄薇怔怔地看著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夫君,气息变得无比陌生而强大,但那眼神深处,那份为灵儿之死而起的悲痛与愤怒,那份不惜一切也要继续前行的决绝,却又是如此熟悉。
洪浩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远处那座暗红如血、吞噬了灵儿的麒麟崖。
“狗日的仙人,我要日翻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