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凉得能渗进骨头缝里。万玉晓坐在炕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的裂痕——那是上个月账户被冻结时,他失手摔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高秀莲下午发来的消息上:“我去市场有点事,晚点回。”可现在,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时针和分针在漆黑的表盘上,像两把钝刀,一下下割着这寂静的夜。
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纸,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光,院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交错着,像一张绷得紧紧的网,把这低矮的土坯房罩得喘不过气。万玉晓盯着地上的光影,想起下午在里屋瞥见的那条短信——当时高秀莲正蹲在炕边收拾衣服,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叮咚”跳了一下,弹出条预览消息:“你在吗?好几天不见了,你想我了吗?”
他当时没敢声张,只假装去外屋倒水,可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牢牢印在了他脑子里。后来他趁高秀莲去厨房的间隙,偷偷划开手机——锁屏密码还是小远的生日,没变过,可里面的聊天记录却早已变了味。往上翻几页,最新的一条是高秀莲发的,时间就在她出门前:“我一个人好久了,我也是个普通女人。大哥,若有缘,你能让我有个依靠吗?”
后面没有对方的回复,可那几句话,已经够了。
万玉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他想起这几年不死不活的婚姻,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滋没味,却又不得不喝。第一次发现高秀莲不对劲,是结婚第三年——那天她说是去县城给老娘买降压药,结果彻夜未归,第二天早上带着一身陌生的香水味回来,兜里还掉出个皱巴巴的避孕套包装。他们俩过日子,从来不用这东西。
他当时像被雷劈了一样,抓着那个包装,声音发颤地问她去哪了。高秀莲却异常平静,拢了拢头发说:“我跟人去宾馆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总不能守活寡吧?”“守活寡”三个字,像一把重锤,把他当初对“家”的所有期待,砸得粉碎。
那时候他没离婚。老娘哭着拉着他的手说:“看在小远的份上,再忍忍吧,孩子才三岁,不能没有妈。”他自己也舍不得——毕竟是当初认定的“田秀莲”,是他发誓要好好疼的女人。他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忙于工地的事忽略了她,只要他再努力点,总能把她拉回这个家。
可日子并没有变好。后来他包工程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账户被法院冻结,连给小远买作业本的钱都得跟亲戚借。高秀莲的抱怨越来越多,从“你不懂我”变成了“你没本事”。饭桌上,她会冷不丁地瞥一眼他的旧外套,说“隔壁老王媳妇昨天又买了件新羽绒服”;晚上看电视,看到男主给女主买钻戒的镜头,她会冷笑一声:“人家这才叫男人,哪像有些人,连话费都交不起。”
有一次,小远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因为同学笑他“爸爸是老赖”。万玉晓去学校接孩子,看着小远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回家的路上,小远小声问:“爸,我们家什么时候能有钱啊?我想跟同学一样,买个新的奥特曼书包。”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快了,爸很快就能挣到钱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苍白——他连法院的最低生活保障都没申请下来,哪来的钱给孩子买书包?
那天晚上,高秀莲又提了离婚。她坐在炕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万玉晓,咱们离婚吧,这样耗着没意思。我跟着你,除了受穷就是受气,连小远都跟着你遭罪。”他当时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根烟——烟是最便宜的,呛得他嗓子疼。他不是没想过离婚,可一想到小远放学回家看不到妈妈会哭,想到老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想到这个家散了之后的样子,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再等等,等他把欠的债还上,等他写出的小说能变现,等日子好起来,高秀莲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可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今天晚上我不回了”,他忽然就累了——像背了一块巨石在山路上走了很久,终于撑不住,想把石头放下了。
他想起有人说过“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以前他不信,觉得感情能挽回,能修复,可现在才明白,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好了。高秀莲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不在他身上了,他再怎么坚持,也只是自欺欺人。就像院里的老槐树,就算春天再发芽,去年被虫蛀的洞,也永远都在。
万玉晓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秀莲,咱们离婚吧。”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发抖。他以为高秀莲会犹豫,会问为什么,甚至会哭闹——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算没有爱情,总该有点情分吧?可没过几秒,手机就震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