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夜,寒意深重。
陈潇站在他租住的快捷酒店房间窗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冰冷而璀璨的灯火洪流。
远处江面上,货轮的灯光如同移动的星辰,缓慢划过漆黑的缎带。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计划的初步框架已经被陈云表哥敲定,针对“昌荣贸易”这个突破口的详细行动方案,也正在陈云的团队中进行缜密的推演和准备。
王凯俊提供的情报,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插入了沈家庞大防御体系上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可能引发连锁崩塌的锁孔。
刘星雨的信,则像一缕遥远而温暖的风,提醒着他来处尚有安宁与守望。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复仇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冰冷而精确。
陈潇感觉自己像一名潜伏在暗处的工程师,正按照图纸,一点点拧紧那些可能导致庞然大物解体的螺丝。
愤怒被淬炼成耐心,悲伤被压缩成动力,剩下的,是高度集中、近乎无情的理性计算。
然而,在这看似掌控一切的平静表面下,那个最大的谜团,始终如同深海下的暗礁,沉默而顽固地存在着——“神秘人”。
引导他找到陈雨线索的是“神秘人”,下达闯入周家宴会指令的是“神秘人”,最终将指向沈家核心罪证画室地址抛给他的,还是“神秘人”。
这个人如同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精准地把握着他成长的节奏,在他每次需要关键推力或面临抉择岔口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对方了解他的过去,洞悉他的渴望,甚至……似乎对他未来的道路,有着某种超然的规划和期待。
陈潇无数次在脑海中推演过“神秘人”的身份,沈家的敌人?
爷爷的旧部?
某个隐藏在幕后的观察者或操盘手?
每一个猜测都有其合理性,却又都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无法解释那份深沉如海、却又带着奇异温度的“引导”。
就在他结束与陈云又一次加密通讯,合上电脑,准备让紧绷的神经稍作休息时,那个经过特殊加密、几乎从不用于主动联络的卫星电话,在书桌上震动起来。
不是熟悉的铃声,而是设定好的特定震动模式。
陈潇的心跳,在寂静中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拿起那部厚重的、看起来有些过时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行经过多重加密转码后生成的、代表信源极度安全且匿名的识别符。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边。
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加密通讯特有的、极其轻微的背景白噪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苍老,是的,能听出岁月的磨砺,声带不再清亮。
但绝无衰颓之气,反而中气十足,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稳与力量感。
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老人范畴的、仿佛能穿透电波、直抵人心的声音。
“棋盘,已经布好了。”
对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或试探,仿佛笃定接电话的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棋子,也各就各位。”
陈潇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却又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专注。
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熟悉感,却又因为加密和电波传输的细微失真,以及那份超越记忆的威严,而变得模糊难辨。
“现在,告诉我,”那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是想当那个只懂冲锋陷阵、凭一时血勇决定胜负的将军,还是想当那个坐在棋盘对面,洞察先机、掌控全局、让每一颗棋子都发挥最大效用的——棋手?”
“将军……棋手……”
这两个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敲在陈潇的心上!
他之前所有的计划,无论是针对周家的精准打击,还是与陈云制定的“静流”围剿,本质上,不都是“将军”思维的延伸吗?
找到敌人的弱点,周建国的贪婪与把柄,沈家的资金漏洞,然后集中力量、证据、资本、情报进行攻击,力求摧毁或重创目标。
这固然需要智慧、耐心和执行力,但其核心逻辑,依然是“对抗”与“消灭”。
而“棋手”……
棋手眼中,不止有敌我棋子,更有整个棋盘,有规则,有势,有布局,有弃子,有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略优势的深远考量。
棋手的目标,不一定是将死对方,有时是围而不杀,有时是逼和,有时甚至是通过一系列精妙组合,将对方的棋子化为己用。
他之前的思维,确实还停留在“术”的层面——如何更有效地打击敌人。
而对方这句话,直接将他拔高到了“道”的层面——为何打击?
打击之后,如何构建新的秩序?
如何将对抗的消耗,转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和未来布局的资本?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能感知到他内心的震动,停顿了片刻,让他消化。
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极具分量的语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