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寂静,并非空洞。
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饱了方才那番简短对话中蕴含的雷霆万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房间里,压在陈潇的心头。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流淌,但它们的光芒,此刻似乎无法再穿透陈潇眼中那层骤然凝聚的、更为幽深的思考。
奶奶的声音,那苍老却力透纸背的质问,“将军,还是棋手?”,如同一个精准的坐标,将他从复仇者那充满硝烟与血色的狭隘战场,骤然拉升到了俯瞰全局的战略高度。
棋盘、棋子、规则、势……这些抽象的概念,瞬间被赋予了血肉,与他正在进行的每一步行动,紧密相连。
之前的计划,精密,冷酷,目标明确:
利用沈家的漏洞,制造连锁危机,最终令其商业帝国崩塌,核心人物身败名裂。
这依然是一场“将军”式的战役,核心逻辑是“对抗”与“消灭”。他为自己能制定如此计划而隐隐自得,认为这已是超越冲动的成熟。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术”的娴熟,远未触及“道”的边界。
奶奶要的,不是一个技艺高超的“毁灭者”。
她要的,是一个能在废墟上重建秩序,能将敌人化为资粮,能将仇恨淬炼成掌控力的“继承人”。
复仇的快意转瞬即逝,留下的权力真空只会引来新的豺狼。
真正的胜利,不在于你摧毁了什么,而在于你构建了什么,以及你如何让被摧毁的部分,以新的形式为你所用。
这个认知,如同一次彻底的精神淬火。
炽热的仇恨与冰冷的计算,在这更高维度的理念熔炉中,被重新锻造、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致密、也更加危险的特质——掌控者的格局。
陈潇没有让这震撼的余波停留太久。
时间,是棋盘上最宝贵的资源之一。
他重新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他调出另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通讯频道,这个频道直连陈云那间密室中的保密线路。
短暂的等待音后,陈云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带着处理事务时的专注:“小萧,有新情况?”
“表哥,”陈潇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陈云从未听过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们的计划需要调整,不,是重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陈云显然在消化他语气中的变化:“调整,哪里出了问题,昌荣的切入点有问题?”
“切入点没问题,王凯俊的情报很准。”陈潇语速平稳,“是目标出了问题,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摧毁’沈家。”
陈云的呼吸在听筒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摧毁,那是什么,让他们伤筋动骨,付出代价,这本质上……”
“是‘收编’,”陈潇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收……编?”陈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愕然的停顿。
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其背后的野心、难度和风险,瞬间冲击了他作为一名成熟商人和战略制定者的认知边界。
这不再是商业打击或复仇,这近乎于……一场小型的“政权”更迭与整合。
“对,收编!”
陈潇重复,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摧毁沈家,会留下巨大的资产真空、混乱的债务链条、以及无数心怀怨恨的‘遗老遗少’,阳城、江城,乃至更远的地方,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我们打下的,可能是一个烫手山芋,甚至是为他人做嫁衣,更会无休止地消耗我们自己的精力和资源,去应付后续的烂摊子和潜在的反扑。”
他顿了顿,让陈云消化这个逻辑。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不是把他们打垮,而是让他们……主动‘投诚’,在沈家这艘大船即将沉没的恐惧中,给他们一条看似唯一、实则由我们控制的‘救生艇’,让他们交出核心资产的控制权、关键渠道的掌握、以及……部分见不得光的‘把柄’和‘历史’,不是消灭这个商业实体,而是剥离其有害部分,消化其有用部分,将其纳入一个由我们主导的新体系之下。”
陈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在重新绘制战略地图:
“沈兆安和他的核心圈,必须为爷爷的事付出应有代价,这没有余地,但沈家庞大的商业网络、成熟的管理体系、深耕多年的政商关系、甚至部分‘灰色’但可控的渠道……这些都是资源,摧毁它们是浪费,驾驭它们才是力量。”
“我们要的,不是点燃引信炸掉这栋楼,而是成为这栋楼在火灾中唯一的‘消防队’和灾后唯一的‘重建商’,让里面的人,心甘情愿,或者说,别无选择地把商业蓝图交到我们手里。”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