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刚褪尽最后一点橘红,晚风卷着田埂的泥土气漫过来,李云谦的锄头刚挨上菜地的软土,隔壁福伯挎着竹篮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大嗓门一喊,惊飞了田埂边啄食的几只麻雀:“云谦!你快瞅瞅!你这菜苗咋比虎娃那小子还犟?长得比我家的壮实一大圈,是不是藏了啥种菜秘方,偷偷瞒着老哥哥我?”
李云谦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着福伯三步并作两步扒着菜畦边,脑袋凑得老近,手指戳着嫩生生的菜苗叶啧啧称奇,那副较真的模样,愣是把李云谦逗得憋笑:“哪来的秘方,不过是多松了两遍土,浇井水时慢了点,没冲了根罢了。倒是福伯你,摘个青菜而已,咋跟抢收似的,急慌慌的。”
福伯直起身,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一脸“我才不信”的神情,伸手拍了拍菜畦边的土:“糊弄谁呢!我家那菜苗蔫蔫的,跟被丫丫抢了糖糕似的,耷拉着脑袋,你这倒好,叶儿挺得笔直,根扎得也稳,准是有门道!回头我得让你婶过来学学,不然我家那片菜地,都对不起我天天蹲田埂伺候。”
说着,福伯又瞥了眼李云谦手里的锄头,想起下午路过他家院门口,听见虎娃一群娃的闹哄声,立马乐了:“我说你院里下午咋跟炸了锅似的,准是虎娃那群小皮猴又缠你了吧?那小子打小就毛躁,能把石磨磨出火星子,你陪他们闹腾一下午,比侍弄这菜地还累吧?”
一提下午的事,李云谦的嘴角就止不住往上翘,想起虎娃撅着屁股爬石磨差点摔下来,扫地扬了一脸灰活像个小泥猴,还有石头抱着三块糖糕跑过来,圆滚滚的肚子一颠一颠的模样,忍俊不禁:“倒还好,一群小家伙闹归闹,倒也听话。让他们收拾院子,虎娃学着扫地,结果灰扬得自己睁不开眼,还怨扫帚不好使;狗蛋擦石板,想逞能拎起水桶,差点摔个屁股墩,把桶里的水泼了自己一身;小囡囡和丫丫蹲地上捡糖糕渣,倒捡得认真,就是最后把捡的渣全喂了院角的鸡,还跟我说‘鸡也爱吃甜的’。”
福伯乐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直晃悠,竹篮里的青菜都跟着颤:“笑死人了!这帮小皮猴,个个都是活宝!虎娃那小子上次偷摘我家枣子,爬树没站稳,摔进了草垛里,满脸满身的草屑,跟个小刺猬似的,被他娘追着打了半条街,现在还不长记性!还有石头,上次吃我家阿桃蒸的糖糕,一次吃了四块,撑得直打嗝,还跟我说‘婶子做的糖糕,撑死也值’,那圆滚滚的模样,跟你怀里的青菜似的,水灵又敦实。”
笑够了,福伯也不跟李云谦犟秘方的事了,伸手从竹篮里薅出两把最水灵的青菜,硬往李云谦手里塞:“拿着拿着,自家种的,没打药,水灵得很,比你这菜苗先尝鲜。回头做个青菜汤,解解你陪那群小皮猴闹腾的乏,我听你婶说,你昨儿还上山摘野果,晒了果干给娃们吃,倒是有耐心。”
李云谦拗不过福伯的热情,只好接了青菜揣进怀里,青菜还带着夜露的湿意,凉丝丝的。看着福伯挎着竹篮,又风风火火往村里走,嘴里还念叨着“回去就跟你婶说,明儿一早就去学种菜,非得种出比云谦还壮的苗”,背影一晃一晃的,忍不住笑摇了摇头。
回身继续侍弄菜苗,李云谦把歪了的苗小心翼翼扶直,又用锄头松了松板结的土,动作轻缓。晚风拂过菜畦,嫩绿的菜叶轻轻晃动,菜叶子上沾了片草屑,跟下午虎娃头发上的泥点似的,李云谦伸手拈掉,指尖还沾着泥土的清香。
田埂边的蛐蛐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混着远处村里传来的动静——婶子大娘们纳鞋底的闲话声,谁家灶台传来的铁锅碰撞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温温柔柔的,裹着清溪村独有的烟火气。
忙活了小半刻,李云谦把菜畦整得平平整整,每一棵菜苗都站得笔直,这才停了手,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怀里揣着福伯给的青菜,往村里走。田埂上的草叶沾了露水,蹭在裤腿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大娘还坐在石墩上纳鞋底,蒲扇摇得慢悠悠的,见了李云谦,笑着喊他:“云谦,忙活完菜地啦?福伯刚从这过,乐呵得不行,说你家菜苗长得比他家的壮,是不是真有秘方?”
李云谦笑着摆手:“哪有啥秘方,不过是多费点心思罢了。福伯还塞了我两把青菜,说是让我做汤解乏。”
张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打趣道:“你可别信福伯那嘴,他就是见不得别人的东西比他好!上次我家鸡下了双黄蛋,他愣是蹲在我家鸡窝旁看了半晌,说要研究研究为啥我家鸡比他家的会下蛋,笑死人了!”
李大娘也跟着凑趣:“可不是嘛!他昨儿还跟我念叨,说你家的娃(指孩子们)都比他家的听话,其实是你有耐心,换了他,早把虎娃那小子拎起来揍了!”
李云谦被逗得笑出声:“福伯就是性子直,热心肠。再说虎娃他们也不算调皮,就是精力旺盛点,陪着闹闹也挺有意思。”
几位大娘笑着点头,又叮嘱道:“快回去吧,天快黑透了,灶上该烧火了。你这青菜看着真水灵,做汤肯定鲜,要是不够,跟我们说,我家菜地里多的是。”
李云谦应着,跟大娘们打了招呼,继续往家走。晚风卷着村里的饭菜香飘过来,混着泥土气和青草香,勾得人心里暖融融的。怀里的青菜水灵灵的,想着晚上用它做个清清爽爽的青菜汤,再就着温软的白粥,倒也惬意。
走到院门口,李云谦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磨旁还留着下午孩子们坐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片干梨皮,石桌上的水渍早已干了,只剩淡淡的印子。他把锄头靠在院角,抱着青菜走进屋,灶膛里的余温还在,添上几把柴,火苗“噼啪”一声燃起来,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李云谦拿起菜刀,把青菜择干净,清水冲洗时,菜叶上的水珠滚落,溅在手上凉丝丝的。切菜时,忽然想起下午石头递给他糖糕时的模样,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还特意留了两块给妹妹,心里不由得一暖。又想起虎娃一开始不愿意分享地盘,吃了野果干后就改口的样子,还有小囡囡撅着嘴告状,丫丫跟着点头的小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这帮小家伙,虽然闹,却透着一股子纯粹的鲜活劲儿,比城里的勾心斗角舒心多了。
汤煮好后,盛在粗瓷碗里,青菜的鲜香味弥漫开来。李云谦端着碗坐在桌边,窗外的蛐蛐声依旧清脆,晚风拂过窗棂,带着淡淡的槐花香。他喝了一口汤,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解了乏,也暖了胃。
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李云谦起身开门,只见石头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小声说:“云谦叔,我娘让我给你送两个馒头,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呢!”说着,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布包里的馒头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李云谦接过馒头,笑着摸了摸石头的头:“谢谢你啊石头,还特意跑一趟。快进来坐会儿,喝碗青菜汤?”
石头摇摇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不了云谦叔,我妹妹还等着我呢!我就是来送馒头的,娘说你忙活了一下午,光喝粥可能吃不饱。”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圆滚滚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云谦拿着热乎的馒头,心里暖暖的。他回到桌边,就着青菜汤吃起馒头,馒头的麦香混着青菜的鲜香,滋味格外好。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清溪村的夜,温软又安宁,李云谦的心里,也跟着松快又暖和,比闷在屋里读书,要舒坦多了。他想着,明天虎娃他们还要来跟他学挖野菜,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好玩的事儿来,心里竟有些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