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堆生锈的一角硬币和黏糊糊的大白兔糖纸中间,躺着半块被磨成了楔形的橡皮。
乔家野用两根手指捏起这块“异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橡皮侧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周朗2023”,棱角已经被磨得锃亮,显然是主人的掌中宝,每天不大力摩擦个几十次根本盘不出这种油润的包浆。
这不是退货,这是有人把这尊塑料菩萨当成了树洞。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半路截胡了那块橡皮。
高青凑近闻了闻,那动作并不像在鉴赏古董,反倒像是在案发现场提取证物。
全是石墨味,还有一股子还没干透的冷汗味。
高青把橡皮扔回摊位,顺手把相机的显示屏怼到了乔家野眼前。
那是一张抓拍。
镜头里,周朗正趴在那个充满了油烟味的折叠桌上写作业,那孩子的姿势别扭得很,右手攥着铅笔死命地在作业本上涂抹,那力道不像是在改错字,倒像是在跟纸面有仇。
那张薄薄的练习纸已经被擦穿了,露出了底下那张深褐色的桌面。
他在否定自己。
高青的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碴子,这半块橡皮不是用来擦字的,是用来擦除勇气的。
他觉得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只要稍微不完美,就是罪证。
乔家野盯着屏幕上那个把头埋进臂弯的少年,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又上来了。
这该死的完美主义,在青川县这种满地泥泞的地方,简直就是一种富贵病。
这孩子的橡皮屑,怕是比他写出来的字都多。
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垃圾”处理掉,旁边灶台上的蒸汽突然炸开。
陆阿春手里的大铁勺敲得锅沿当当响,那是她在表达不满。
放屁!
哪有什么字是不能错的?
陆阿春冷笑一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瓶墨绿色的液体,那是用酸笋发酵后的老汤调出来的怪东西。
她也不废话,拿毛笔蘸了点那闻着有点酸臭的墨水,在周朗那张破了洞的作业本背面刷刷写了几个大字。
青川的孩子,错字就像韭菜,割了一茬长一茬,越割越旺。
那墨迹遇水显黑,干了之后竟然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酸笋味。
看着吧,这才叫‘后悔药’。
陆阿春把瓶子往乔家野面前一推,眼神里透着股子市井泼辣劲儿,错了就让它飞一会儿,干了就没了,只有心里虚的人才死盯着那个洞不放。
乔家野盯着那瓶酸臭的墨水,又看了看那尊肚皮大开的塑料菩萨,脑子里的齿轮咔哒一声合上了。
十分钟后,三无产品铺挂出了新招牌。
乔家野手里拿着把美工刀,像个蹩脚的外科医生,正在把那半块橡皮切成刚好能塞进塑料菩萨眼眶的大小。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唐朝纠错神目,专治手抖心虚、下笔犹豫!
乔家野把那尊换了“眼睛”的菩萨举过头顶,塑料外壳在路灯下反着廉价的光,但这会儿看起来竟莫名有点庄严。
这神目不开光,专门吸纳错别字。
你只管写,写错了菩萨替你看着,绝不留痕!
一群刚放学的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五块钱一个的“神目”虽然听着扯淡,但对于这群每天被作业折磨的小崽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刚需。
乔家野一边收钱,一边眼疾手快地把切剩的橡皮块混在那些劣质玩具里。
等到周朗背着那个死沉的书包路过时,乔家野像是手滑一样,一块切得方方正正、刻着“过”字的新橡皮骨碌碌滚到了少年脚边。
周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来,抬头想还,却发现那个地摊老板正忙着跟人吹牛,唾沫星子横飞,根本没往这边看。
少年攥着那块橡皮,犹豫了三秒,最后像是做贼一样,把它塞进了裤兜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天,高青不再盯着乔家野的摊位,而是把那个长焦镜头架在了隔壁臭豆腐摊的防雨棚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