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拍延时摄影。
镜头对准了周朗家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野薄荷。
每天放学,周朗都会在那盆薄荷前站一会儿。
他不再把作业本擦破,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攒了一天的橡皮屑,一点点撒进花盆里。
那些灰白色的卷曲碎屑,就像是一场只属于这个少年的雪,覆盖在贫瘠的泥土上。
一周后,高青把相机取下来,调出那个加密文件夹给乔家野看。
照片里,那些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薄荷叶脉上,竟然因为吸收了橡皮屑里的某种成分,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个少年的执念,显现出了一行极淡极淡的白色纹路。
纹路连起来,依稀是个歪歪扭扭的句子:我可以错。
乔家野看着照片,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这女人,把这种矫情的东西命名为《青川生长痛》,还真是该死的准确。
然而青川的天气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当天晚上,一场暴雨把整个夜市浇了个透心凉。
雨大得像是在往下泼水,乔家野正手忙脚乱地收摊,一个浑身湿透的小黑影突然冲破雨幕,一头撞在了他的摊位立柱上。
是周朗。
少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大把攒了好几天的橡皮块,一股脑全倒进了乔家野那个装钱的铁盒子里。
那一堆白花花的橡皮,把盒底那张用烟盒纸写的“货物清单”压得死死的。
乔家野捡起其中一块,上面刻着个“信”字,但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好几道印子。
哥说……哥说那个玉佛是瞎的。
周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哭腔,他说真的神仙不怕看错东西,这眼睛……得换真的。
乔家野看了一眼远处躲在屋檐下抽烟的周昭。
那货虽然没过来,但视线一直死死黏在他弟身上。
看来这所谓的“哥说”,不过是这别扭兄弟俩的一种妥协。
行,换真的。
乔家野没废话,一把抓过那尊还在滴水的塑料菩萨。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尖嘴钳,动作粗暴地把菩萨眼眶里那两颗原本镶嵌的玻璃珠给硬生生拔了出来。
玻璃珠滚进泥水里,瞬间就找不见了。
他拿起周朗带回来的那两块橡皮——一块刻着“信”,一块刻着“敢”。
美工刀飞快旋转,橡胶碎屑混着雨水落下。
几秒钟后,两颗灰白色的、带着体温的“眼珠子”被狠狠嵌进了塑料菩萨空洞的眼眶里。
拿去。
乔家野把这尊看着有些诡异、却又莫名顺眼的“改良版”玉佛塞回周朗怀里,这回是真的了。
橡胶做的眼,软的,能揉沙子,也能装错事儿。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乔家野把剩下的那些货物重新摆好。
那尊被换了眼睛的塑料菩萨因为还没干透,被他随手放在了最向阳的摊位角上。
第二天一早,毒辣的太阳直直地晒了下来。
塑料外壳在高温下散发出一股子焦糊味,混合着昨晚残留的雨水和橡皮里的硫化味,味道怪得很。
乔家野正准备收摊补觉,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尊菩萨的眼眶缝隙里,似乎有什么绿油油的东西正在往外顶。
那是两片嫩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薄荷叶尖,正顽强地从“信”与“敢”的缝隙里,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