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碎的动静其实不是风铃,而是水泥地在惨叫。
就在乔家野脚边,一条蜿蜒的裂缝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大力野蛮撕开,一路从那尊塑料菩萨的脚下,横穿过积满油污的过道,直直怼到了隔壁老吴的臭豆腐桶底下。
咔嚓一声脆响。
老吴手里刚洗了一半的铁桶猛地一歪,那本来就在晃荡的陈年卤水差点泼了他一裤裆。
这老货骂骂咧咧地蹲下身,想看看是不是地基塌了,结果在那条刚刚裂开、还冒着土腥味的缝隙里,几根惨白如鬼爪的薄荷根须正死死缠着一团发黄的烂纸。
那纸被淤泥裹了一半,看着跟刚从古墓里刨出来的陪葬品似的。
老吴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人,但他在青川夜市混了二十年,眼毒得很。
他伸手想把那团堵着下水道预备役的“垃圾”抠出来,指尖刚触到纸面,动作就僵住了。
那纸虽然烂了边角,但上面的钢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力透纸背,哪怕泡了泥水都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标题上的大字依稀可辨:《论青川方言中的古音遗存》。
落款:周明远,2003年4月。
老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这名字在青川是个忌讳,是那个“读书读疯了”的典型,更是刚才那个被自家儿子用橡皮砸钱的小子——周朗他那死鬼老爹的名字。
他慌得像是偷了东西,左右贼眉鼠眼地瞄了一圈,手忙脚乱地要把那半张纸往沾满油渍的围裙内袋里塞。
拿来吧你!
一只苍白的手比他更快,镊子尖精准地夹住了纸页的一角。
高青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裂缝边上,她手里拿着那把用来修镜头的精密镊子,眼神比那把手术刀似的工具还冷。
她没搭理老吴那一脸“见鬼了”的表情,而是顺着那些疯长的薄荷根须往远处看。
这些根,是逆着长的。
高青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那些呈放射状炸开的裂纹,这些纹路一路向北,直指那个已经被拆了一半的老桥头中学旧址。
也就是当年教师办公室的位置。
乔家野这会儿也凑了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神落在那张被高青夹起来的残纸上。
镊子尖小心翼翼地翻过满是泥泞的背面,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淡的小字,不像正面的论文那么严肃,笔锋软得像是一声叹息。
朗朗五岁,会背《悯农》。
那是周明远最后一篇日记里的内容,也是他清醒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乔家野感觉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哪里是只有泥腥味的烂纸,这分明是一张迟到了二十年的成绩单,是那个被全县人笑话的疯子父亲,在精神崩塌前最后一点骄傲。
就在气氛有些发沉的时候,一只大海碗横插进来,带着一股子足以把死人熏活的酸笋味。
陆阿春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端着那碗刚出锅的花甲粉汤底,脸色比锅底还黑。
藏藏藏,那是教案又不是赃款,怕谁看?
这位夜市的一姐显然看不惯这帮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劲儿,她冷哼一声,劈手夺过那张眼看就要风干破碎的纸片,二话不说,直接在那碗滚烫的酸汤里涮了一下。
哎!老吴吓得差点跪下,嫂子你这是毁尸灭迹啊!
闭嘴,看着。
陆阿春把纸片拎出来,神奇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