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那些因为受潮而有些模糊的字迹,在接触到酸性的汤汁后,不仅没有晕开,反而像是被显影液激活了一样,瞬间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清晰得像是刚才才写上去的。
这是铁胆墨水。
陆阿春把湿漉漉的纸往乔家野那个空荡荡的铁盒上一拍,周老师当年穷讲究,说这种墨水哪怕房子塌了、水淹了,字都在。
就是怕哪天青川下大雨,把他那一肚子墨水给冲没了。
乔家野盯着那张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的纸,脑子里的生意经转得飞快,硬生生把那股子酸涩感给压了下去。
他随手抓起一块刚才用来垫桌脚的黑炭,在摊位前的那块破纸板上刷刷写了两行字。
代读旧纸片,五块钱一行泪。
写完,他又在那行字的了一句:
此处填空参考答案:爸爸没疯。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哄地一声笑了出来,原本那点沉甸甸的历史感,瞬间被这股子市井的浑不吝给冲淡了。
这就是青川,大家可以为了五毛钱菜价吵架,也可以为了一个死去的疯子默哀三秒,但绝不会让悲伤过夜。
人群缝隙里,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了进来。
周朗手里攥着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钢镚,那是他攒了很久的早饭钱。
他不说话,只是把钱一股脑推到乔家野面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湿漉漉的教案。
不用全读。
少年的声音还在变声期,听着像砂纸磨过桌面,就读最后一句。
乔家野瞥了一眼那张纸的最底端。
那里有一行字,因为靠近页脚,被泥水浸得最深,但在这会儿的灯光下,蓝黑色的笔迹像是一道刻痕。
他清了清嗓子,没用往日那种吆喝假药的夸张语调,而是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张普通的收据。
我儿子将来当老师,不教死书,教人直得起腰。
周朗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抓起那张还在滴着酸笋汤的纸片,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夜深了。
摊贩们开始陆陆续续收摊,铁卷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乔家野把那个用来装钱的铁盒扣上,发现最底层除了刚才周朗给的那堆零钱,还压着半张从教案上撕下来的边角料。
而在那张边角料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黑得发亮的野薄荷种子。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周家那扇常年紧闭的窗户,今晚罕见地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台灯光晕里,隐约能看见那个少年的背影,正伏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什么。
而在窗台那盆野蛮生长的薄荷丛里,一枚褪了色的、已经生锈的校徽,正被嫩绿的藤蔓温柔地缠绕着,像是被这片土地重新接纳了。
乔家野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把摊位上的灯关了,鼻尖却突然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薄荷味,也不是花甲粉味。
那是从老吴已经收好的油桶缝隙里飘出来的,一股子老油沉淀了一夜后,即将沸腾前的躁动气息。
那是明早第一锅臭豆腐要炸开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