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翠绿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窗外炸响的一声惊雷给震碎了。

乔家野猛地坐起身，耳膜被雨声擂得生疼。

这雨下得又急又邪，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洗脚盆往下泼。

他顾不上擦额角的冷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摊位上那堆还在“发功”的野薄荷根系——那玩意儿要是被水泡烂了，他这刚树立起来的“地摊神棍”人设估计也得跟着烂尾。

他抓起件雨衣冲进暴雨里，夜市的排水系统向来是个摆设，这会儿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刚冲到摊位前，他就看见高青正跟个落汤鸡似的蹲在积水坑边，手里的镜头对着浑浊的水面疯狂按快门。

顺着她的镜头看过去，乔家野头皮猛地一麻。

积水的倒影里，竟然真的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八十年代那种蓝白条纹的旧校服，手里捏着根细长的教鞭，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水面上写字。

每写一笔，水面就不合常理地泛起一阵白沫，像是粉笔灰落进了水里。

“卧槽，建国后不许成精，这怎么还带返聘的？”乔家野牙齿打颤，但脚底下没停，两步跨过去挡在了高青前面。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鬼。

那是周朗。

这小子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得离谱的黄色油布雨衣，袖口挽了三四道，还是长得遮住了手背。

乔家野认得这件雨衣，这是周朗他爹周远山生前穿了十几年的那件，后背上还印着模糊的“青川五中”四个红字。

周朗浑身都在抖，手里那根野薄荷教鞭蘸着脏兮兮的雨水，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反复描摹着同一个字——“爸”。

雨太大，他写一笔，老天爷就给他冲掉一笔。

但他就像个死机的复读机，不知疲倦地写着，眼泪混着雨水砸进那个永远写不完的“爸”字里。

乔家野心里那根弦被狠拨了一下，酸得发颤。

但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喊破了，这小子的自尊心能碎一地。

“咳！”

乔家野这一嗓子不仅为了清嗓子，更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他假装没看见地上的字，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劣质得发绿的塑料玉佩。

“瞧一瞧啊！祖传唐朝显影玉！”

他在暴雨里扯着嗓子瞎喊，声音在雷声里显得格外荒诞，“这可是李淳风当年用来跟袁天罡视频通话的宝贝！不管你是想见前任，还是想见祖宗，只要把这玉往积水里一泡，三秒钟，保你看见最想见的人！”

这就是扯淡。

但随着他这一声吆喝，那块塑料玉佩竟然在雨里亮起了一层幽幽的绿光。

原本躲在雨棚下避雨的几个胆大游客，被这绿光晃花了眼，半信半疑地凑过来。

乔家野眼疾眼快，趁着没人注意，手里那个用来舀水洗抹布的破搪瓷缸子，猛地往地上一抄。

那一缸子混浊的积水，正好是周朗刚刚写过无数遍“爸”字的地方。

“阿春姨！借个火！”

乔家野转身就把这一缸子泥水倒进了陆阿春那口正在沸腾的酸笋汤桶里。

“你要死啊乔家野！这汤还能喝吗？”陆阿春骂归骂，手里的漏勺却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狠狠地在汤里搅了个漩涡。

“滋啦——”

那一缸子带着“执念”的积水一入滚汤，就像是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汤面上漂浮的厚重红油瞬间炸开，在蒸汽的裹挟下，竟然没有散乱，而是诡异地聚拢成了一个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爸。爸。爸。

满锅皆是这一个字。

周围的食客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想家想疯了。

“看什么看！青川的鬼，那得用这口酸笋老汤煮一煮才肯现形！”

陆阿春把围裙一甩，那张平时充满了市井算计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泼辣。

她端起满满一碗滚烫的汤，对着漫天的雨幕猛地泼了出去。

白色的蒸汽轰然炸起，瞬间吞没了那个穿着大人雨衣的瘦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