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
陆阿春这一嗓子,吼出了当年她在讲台下偷听课时的全部底气,“您儿子这次模考,全县第一!没给您丢人!”
这一声吼,像是某种暗号。
整条夜市还没收摊的摊主们,不论是卖烤串的秃顶老张,还是卖臭豆腐的精明老吴,此刻齐刷刷地从摊位下举起一只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敬周老师!”
暴雨如注,几十只瓷碗在雨中碰撞出沉闷的脆响。
周朗猛地抬起头,那双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死寂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这么多人。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些举在半空中的碗底。
每一个碗底那陈年的裂纹和油垢,都在此刻奇迹般地勾勒出了同一个字——“师”。
那是“商品关联型谎言”的余波,也是这帮市井小民最质朴的敬意。
乔家野趁着这股子乱劲儿,猫着腰钻进蒸汽里。
他一把夺过周朗手里那根已经被磨秃了皮的教鞭,随手塞给他一根新的。
这根新教鞭的柄端,嵌着一块他刚刚用美工刀削出来的橡皮擦,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敢”。
“拿好了。”乔家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你爹教你的字都在肚子里,不在地上。想让他看见,就往高处指。”
周朗愣愣地握着那根带着体温的教鞭,指尖触碰到那个“敢”字的瞬间,像是有一股电流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地上的积水,而是颤抖着举起手臂,将教鞭笔直地指向了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老桥。
“叮铃——”
这一次,不再是某一个摊位的风铃在响。
整条青川夜市,成百上千个挂在棚顶、车把、甚至垃圾桶边缘的野薄荷风铃,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万千草木的共鸣。
地砖缝隙里,那些疯狂生长的野薄荷根系像是无数条绿色的小蛇,顶开了一片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
这些枯叶在水流的推动下迅速汇聚、旋转,最终在夜市的正中央拼成了一个巨大而工整的“回”字。
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终于过去。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酸笋、薄荷和泥土混合后的怪味。
高青蹲在她的临时暗房里,手指在相机回放键上停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连串连拍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的构图都很诡异。
积水的倒影里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旧校服,看起来像极了某种灵异传说。
但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一个违和的背影。
那是乔家野。
他要么是假装系鞋带,要么是弯腰捡硬币,甚至还有一张是在做广播体操的扩胸运动。
但他那并不宽厚的背脊,始终死死地挡在那个哭泣的少年和水面的倒影之间。
像是一道哪怕再不靠谱、也要硬撑着的墙,把所有的惊恐、窥探和非议都挡在了镜头之外。
“呵,烂好人。”
高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全部删除”。
只留下了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完全曝光过度的废片,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积水,什么倒影也没有。
她把这张照片拖进那个加密文件夹,重新命名:
《青川无鬼》。
就在进度条刚刚走完的瞬间,显示器的一角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电流波动。
高青下意识地拿起刚才那张刚冲印出来的空白积水图,对着初升的阳光一照。
那原本空白的相纸背面,竟隐隐透出一行不像人手能写出来的水渍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