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这汤泼得有讲究，没泼人，全泼在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和投影幕布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层浮在玻璃上的红油，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然没有流下来，而是像一面滤镜，把窗外折射进来的光线重新排列组合。

原本白茫茫的投影幕布上，竟然浮现出了那些被监控刻意抹去的画面：

阴暗的死角里，护工手里的电击棒闪着蓝光；深夜的病房，林晚晴蜷缩在角落，怀里死死护着一把糖纸，任由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背上……

“看清楚了没？这才是你们这儿的特产！”陆阿春把空桶往会议桌上一顿，震得那帮领导的眼镜片都在颤，“这油是我在那棵老槐树根底下熬了三天的，树记得什么，这油就显什么！”

整个楼层乱套了。

乔家野再回头时，林晚晴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乔家野，而是径直走向门口，路过他身边时，那双浑浊却又异常清亮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太久没做这个表情而显得有些狰狞。

她把自己那双磨得发毛的拖鞋踢到了乔家野脚边，光着脚踩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是让他跟上。

黄昏，青川夜市。

今晚的夜市注定要载入县志。

没有城管驱赶，也没有嘈杂的叫卖。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向两边退去，露出了中间那条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柏油路。

一群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正排着队，像是某种朝圣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饭盆，有的举着树枝，脸上带着那种长期被药物压制的木讷，但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看见人间烟火气时的贪婪。

林晚晴走在最前面。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有掌心那个红色的蝴蝶印记，红得刺眼。

她径直走到乔家野那个挂着“三无产品铺”招牌的地摊前。

摊位上，那尊断了手的泥菩萨依旧在那儿摆烂，底座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油渍。

林晚晴停下脚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隔壁炸臭豆腐的油锅都似乎忘了翻滚。

她缓缓抬起手，指了指乔家野，又指了指自己掌心的蝴蝶，嘴唇嚅动，没有声音，但乔家野看懂了口型：

“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

这是乔家野小时候在摊位上瞎编骗人时，她在旁边打圆场的话。

乔家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天灵盖冲，耳尖烫得像是要着火。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女人。

但林晚晴推开了他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猛地将那个带着蝴蝶印记的手掌，狠狠地按在了那尊泥菩萨光秃秃的脑门上。

“啪！”

一声脆响。

就在这一瞬间，整条夜市街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挂在各个摊位顶棚上的几百个校徽风铃，在无风的情况下齐刷刷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汇成了一首洪亮的《茉莉花》。

鱼缸里那条快要翻肚皮的锦鲤，突然一个挺身，跃出水面足有半米高，嘴里竟然死死咬住了一根不知从哪飘来的红绳。

“咔嚓。”

高青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并没有举起那台昂贵的单反，而是用那台贴满了猫毛的破相机，按下了快门。

“这次不偷拍，”她轻声对着乔家野的方向说道，尽管隔着几十米，那声音却像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这次，我给你们拍张全家福。”

林晚晴的手掌还没从菩萨脑门上拿开。

乔家野却听见了一阵细微的“滋滋”声，那是高温接触水才会发出的声音。

一股浓郁到呛鼻的野薄荷味，突然从那尊廉价的塑料菩萨身体里炸裂开来，伴随着一阵白色的蒸汽，瞬间笼罩了整个摊位。

乔家野眯起眼，透过白雾，他惊恐地发现，那尊平日里用劣质树脂倒模出来的菩萨像，那双原本呆滞无神的眼睛下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