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华。
乔家野猛地抬头看向人群外围。
那个名字他太熟了,那是周昭那个早死的爹,也是当年那个号称“积劳成疾”死在岗位上的模范会计。
周围看热闹的游客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看到“致幻剂”“回扣”这几个字,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那股子阴森的寒意。
乔家野深吸一口气,把那张还在滴油的病历往那排空荡荡的竹筒前一挂。
他抓起一把炭笔,在那块写着“握手许愿”的纸板背面重新写了一行字:
“今日特供:烧病历许愿筒。冤有头债有主,自己烧,自己清白。”
“别问真假,问就是心诚则灵。”乔家野点了一根烟,随手把打火机扔在摊位上,“五块钱一次,送打火机。”
这要是放在平时,绝对是封建迷信的典型。
但在这个诡异的夜晚,在这条刚刚见证了“米手显影”和“苔藓唱歌”的街道上,这简直就是一场集体驱魔。
人们疯了一样涌上来,不是为了许愿,而是为了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宣泄。
一张张复印件(高青那是真的快,车载打印机都要冒烟了)被塞进竹筒,火苗窜起,黑烟里带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
周昭像个游魂一样穿过人群。
他手里的自拍杆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那份还没签完字的千万级直播合同被他攥成了一团废纸。
他走到那个冒着黑烟的竹筒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没有作秀,没有机位。
他颤抖着把那团合同塞进火里,看着它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我爹临终前跟我说……”周昭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嘶哑难听,“他说他这辈子做账做绝了,就欠青川一句真话。”
他把脸埋进满是油污的水泥地里,嚎啕大哭。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最后一点火星才在晨风中熄灭。
高青靠在车门边,手里的相机正在自动合成刚才长曝光拍摄的画面。
屏幕上,那些从竹筒里飘出来的灰烬,并没有随风散去,而是向着那座老石桥飘去,与桥墩上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孢子交融在一起。
在黎明那青灰色的天光下,灰烬与孢子在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悬浮的汉字——“清”。
不知是清晨的清,还是清白的清。
高青放下相机,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望向夜市的尽头。
那里,乔家野正蹲在林晚晴的轮椅前。
摊位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半锅还没卖完的花甲粉汤底。
乔家野手里拿着那把不锈钢饭勺,舀起一勺汤,又轻轻倒回锅里。
他在教林晚晴写字。
不是用笔,是用勺子柄在油腻腻的汤面上划。
“你看,这一撇得重,像刀子一样扎下去。”乔家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这一横得平,不管风多大,手不能抖。”
林晚晴呆滞的目光随着勺柄移动,她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握住乔家野的手背,在那层泛着油光的汤面上,歪歪扭扭地划下了一笔。
那是“证”字的第一笔。
随着这一笔落下,那锅原本已经冷却的汤底突然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这涟漪并没有因为触碰到锅壁而停止,反而像是穿透了金属,沿着桌面、沿着地面,无声地向四周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