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声轻喃落下,乔家野手腕微转,那把莲花小铜匙像是有生命般钻进了塑料底座那处不起眼的凸起。
并没有预想中齿轮咬合的脆响,手感反而像是切开了一块放久了的软奶酪。
那尊慈眉善目的塑料菩萨像是被人点了穴,原本严丝合缝的后脑勺位置突然崩开一条细缝,“咔哒”一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片弹飞出去,露出了里面藏得极深的暗格。
没有金光,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藏。
只有一卷微型录像带顺着重力滑落,掉在乔家野满是油污的掌心里。
这录像带看起来不像正经工业品。
外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绿色,表面布满粗糙的植物纤维纹理,凑近一闻,没有塑料味,反而冲鼻而来一股陈年野薄荷的辛辣气息。
“压缩薄荷梗做的外壳?”高青凑过来,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卷带子边缘,“这工艺……这是土法子防潮防虫,九十年代青川乡下有老手艺人会这一手,专门用来存‘传家宝’。”
她动作利落地从摄影背心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像砖头似的黑盒子——一台经过改装的便携式老款索尼播放器。
作为纪实摄影师,这种能兼容各种“侏罗纪时代”存储介质的设备是她的保命符。
“带子受潮严重,未必能读。”高青嘴上泼着冷水,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把那卷散发着草药味的带子塞进了卡槽。
连接线插上地摊旁那台用来放喊麦广告的二手小电视。
屏幕闪烁了两下,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一片灰白的雪花噪点占据了画面。
几秒钟的黑屏跳动后,画面猛地亮起。
那是一种极度不稳定的、晃动的第一视角。
右下角鲜红的时间戳像是血滴一样刺眼:“1998.06.12PM22:40”。
乔家野感觉心脏被人猛地攥紧。
画面里是二十多年前的青川夜市。
那时的灯光没有现在这么亮,全是昏黄的钨丝灯,把人影拉得像鬼魅一样长。
镜头似乎被藏在某个低矮的缝隙里,视角极低。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乱入,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镜头剧烈晃动,扫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他们不像医生,动作粗暴得像屠夫,正强行把一个不断挣扎的长发女人往一辆涂着红十字的面包车上拖。
那女人只有半张侧脸入镜,但乔家野一眼就认出来了。
年轻时的林晚晴。她的眼神不是疯癫,是惊恐,清醒到极点的惊恐。
“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
画面边缘冲出来一个彪悍的身影,手里挥舞着一把大铁勺,那是年轻了二十岁的陆阿春。
她还没冲到近前,就被两个壮汉一脚踹翻在满是污水的阴沟里。
镜头再转,似乎是拍摄者受到了惊吓,缩回了藏身处。
就在这一缩之间,镜头扫过了旁边的遮蔽物——那是一个画着红色“福”字的臭豆腐废油桶。
而在油桶和墙壁的夹角里,蹲着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大背心,满脸污泥,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那一双瞪得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外面发生的一切暴行。
他的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半颗剥了皮、已经化得黏糊糊的橘子糖。
乔家野感觉嘴里泛起一股幻觉般的甜腻和酸涩。
那是他自己。
他记得那颗糖。
那是林晚晴被拖走前十分钟塞给他的,告诉他:“小野乖,躲在这别出声,阿姨跟你玩捉迷藏。”
原来这不是捉迷藏。
“这带子消磁了,没声儿。”高青皱眉拍了拍播放器。
画面还在继续,那个年代特有的低画质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只有噪点在疯狂跳动。
“滋——”
陆阿春不知什么时候端着那盆还没倒掉的花甲粉滚汤凑了过来。
没等乔家野反应过来,她手腕一抖,一勺带着滚烫红油和蒜蓉的汤汁直接泼向了那台正在运转的播放器!
“春姨你疯了?!”乔家野惊得差点跳起来去抢救设备。
“闭嘴!”陆阿春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眼眶通红,“青川的像,那是那是被冤魂压住的,得用臭豆腐油显一显才肯吐真话!”
滚烫的油汤顺着散热孔渗进了磁头。
并没有发生短路爆炸。相反,那股刺鼻的油烟味仿佛成了某种媒介。
原本只有雪花声的扬声器里,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啸叫,紧接着,一个颤抖却极度清晰的男声穿透了岁月的壁障,炸响在死寂的夜市上空:
“我作证!
我是会计周国华!
林晚晴没疯!
账本在论语里!
她是清醒的!
她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