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掐断了脖子。
乔家野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周昭正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那声音他太熟了,那是他在梦里听了无数遍的父亲的声音。
“都听见了?”
乔家野深吸一口气,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反而让他冷静到了极点。
他没有发表什么激昂的演讲。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摊位,把那堆刚才还在卖的假玉镯、假佛珠全部扫进垃圾桶。
他从摊位底下拖出几十个用来装牙签的空竹筒,一字排开挂在架子上。
拿起马克笔,在那块硬纸板上写下新的标语:
“今日特供:看录像许愿筒。
不收钱,只要眼。
自己看,自己作证。”
“看完的,往筒里扔根牙签就行。”乔家野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这年头,眼睛比嘴巴诚实。”
原本看热闹的游客们这次没有起哄。
一种压抑而肃穆的气氛在夜市蔓延。
人们自觉地排起了队,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走过那个闪烁着雪花的小屏幕,看完那段模糊的影像,然后从摊位上拿起一根牙签,郑重地投进竹筒里。
那一根根牙签落下的声音,轻微,却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周昭像是丢了魂一样混在队伍里。
他走过屏幕前,看着画面里那个因为恐惧而在这段录像结尾拼命喘息的父亲——那是用生命留下的最后证据。
周昭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滑动。
直播间里的人数已经飙升到了十万加,弹幕疯狂刷新着“这是真的吗”“卧槽太黑暗了”。
周昭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夸张的语调带节奏。
他只是默默地删掉了原本准备好的《揭秘黑心地摊骗局》标题,用那根还在发抖的大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一行新标题:
《我爸没撒谎》
此时,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市的灯火再次亮起。
高青一直守在播放器前,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劲。”她突然低声说,“带子还没放完。”
按理说,那段1998年的实录只有短短五分钟。
但这卷看起来只有几米长的微型带子,在播放完那段黑暗历史后,进度条竟然还在走。
屏幕上的雪花再次剧烈翻涌,像是要把某种不属于那个年代的东西强行挤出来。
画面变了。
不再是昏暗抖动的偷拍视角,而是一个极其稳定、清晰得像是4K画质的长镜头。
画面里依旧是这个摊位。
但主角换了。
那是成年的乔家野,穿着现在的衣服,正蹲在那尊断了头的塑料菩萨前,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像浇花一样往菩萨空荡荡的肚子里浇水。
随着水流注入,镜头开始缓缓向后拉升。
视角越来越高,越过乔家野的头顶,越过那排竹筒,最后俯瞰整个青川夜市。
画面里,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
整条街上,卖烧烤的、卖花甲粉的、卖臭豆腐的……所有的摊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乔家野的方向,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只平时用来盛汤盛饭的粗瓷大碗。
滚烫的蒸汽从数百个碗里升腾而起,在夜空中交织、凝聚。
那些白色的蒸汽并没有散去,而是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闪着微光的汉字——
“师”。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那个“师”字在蒸汽中闪闪发亮,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庄严。
“这是……”高青看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这绝对不是1998年的录像,这甚至不是现在的录像。
这是某种……预演?
她下意识地按下暂停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这段最后出现的诡异画面单独截取保存。
在重命名文件的时候,她的指尖悬停了半秒,最终敲下了四个字:
《青川证人》
“看来,”高青合上电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正靠在椅背上抽烟的男人身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这才是这张入场券真正要带你去的地方。”
她重新打开那个视频文件,鼠标指针停留在那个蒸汽凝结成的“师”字上,仿佛想要透过屏幕,看穿那个字背后所隐藏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