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的鬼，那是咱自家的长辈，得用这人间烟火气煮一煮才肯现真身！”

陆阿春把铁勺往锅边一敲，发出一声洪钟般的巨响。

她突然转过身，对着蹲在桥墩阴影里的乔家野，扯着嗓子高喊：

“乔师傅！听见没！你儿子出息了，现在是这夜市的神了！这桥断不了！”

这一声“乔师傅”，喊的不是乔家野，是那个早就化成灰的乔大山。

乔家野浑身一震，手里那把刚赚来的一大把零钱差点没拿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大雨中，街道两旁那些平时为了抢客源能打破头的摊主们，此刻竟然齐刷刷地端起了手里的饭碗。

不管是卖臭豆腐的、烤面筋的，还是贴膜的，几十个汉子娘们，在大雨里把碗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那座斑驳的老桥，像是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

乔家野看得真切。

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碗底，原本都是些用了几年的破烂货，此刻在路灯的折射下，那上面横七竖八的划痕竟然自动连接，每一个碗底都浮现出了同一个字——“匠”。

那是对一个修了一辈子桥的老工人的最高敬意。

乔家野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肿痛感比系统惩罚来得还要猛烈。

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正好林晚晴像个游魂似的飘到了摊位前，手里还攥着那把薄荷草环。

乔家野掩饰般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崭新的不锈钢勺子，塞进她手里。

那勺柄末端，嵌着一块他用橡皮擦精心雕刻的小印章，刻着一个“家”字。

“拿着，这叫……指路勺。迷路的时候转一转，它知道哪儿暖和。”

林晚晴呆呆地接过勺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勺柄，指向了老桥的方向。

“叮铃铃——”

就在勺尖对准桥墩的瞬间，整条夜市街上悬挂的所有校徽风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同时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共鸣。

那声音像是下课铃，又像是归巢的信号。

桥墩下那些原本还在疯长的野薄荷根系，突然停止了向上的攀爬，而是迅速向四周铺开，托起了满地的落叶和碎石。

在乔家野的注视下，那些根系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编织，硬生生在泥泞的地面上拼出了一个巨大的、甚至还在微微搏动的繁体字——“回”。

雨终于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这一夜的魔幻终于要落下帷幕。

乔家野疲惫地靠在摊位边，看着高青在收拾器材。

她正低头查看着相机里的缓存照片。

乔家野忍不住好奇，装作伸懒腰凑了过去，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屏幕。

那是一组连拍。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都能看见那个穿着工装的“鬼影”。

但在“鬼影”和乔家野的倒影之间，总有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挡在那里——那是高青。

她利用借位、反光甚至直接入镜，把自己强行塞进了那个“父子相见”的构图中。

像是一道沉默的人墙，隔绝了某种可能存在的阴冷，又像是在守护那个不想被戳破的秘密。

高青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一张，两张，十张……

所有拍到了“鬼影”的照片，全部被她删得干干净净。

最后，屏幕上只留下了唯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纯白的、什么都没有拍到的蒸汽图。

只有那团并未散尽的白雾，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温柔而干净。

高青面无表情地给这张空白照片输入了文件名：

《青川无鬼》。

她关掉相机，转头看向乔家野，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底片还没冲洗完，”她晃了晃手里那个防水袋，声音有些发哑，“刚才那张空白的蒸汽图，我想再试试能不能洗出点别的东西。”

乔家野心里咯噔一下，那张图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还能洗出什么？

还没等他问出口，高青已经转身走向了暗房，只留给乔家野一个清冷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有时候，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