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如同血丝般的裂纹并未止步于相纸。
几乎是同一秒,那尊摆在地摊最显眼位置、号称“由于太灵验所以没人敢买”的塑料菩萨像,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乔家野甚至没来得及心疼这进货价十五块钱的招牌货,就看见神像原本慈眉善目的眼眶边,那层劣质的金色喷漆突然崩裂。
几根嫩绿的须状物硬生生顶破了塑料外壳,从眼睑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是野薄荷的根须。
它们不像植物,倒像是某种活着的神经,迎着夜风微微颤动,每一次上下开合,就像是神像在眨眼。
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这几根“新睫毛”打在水泥地上,光影交错间,那原本杂乱的影子竟然被这几根睫毛精准地切割、重组,最后在地面投射出了一个方方正正、还在随着呼吸律动的汉字——“家”。
“卧槽,这睫毛还带投影仪功能的?”乔家野吞了口唾沫,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想喊两句“神迹降临”,但那个“家”字让他心里莫名发堵。
喉结上下滚动三次,他右手指甲狠狠陷进左手虎口,直到尝到铁锈味,才猛地抬头盯住路灯杆上剥落的油漆——那里正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像一帧被撕碎又粘歪的底片。
他蹲下身,指尖试探性地触碰那几根还在生长的睫毛根部。
一阵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
他裤兜里那张这就是用来充数的废弃SIM卡突然发烫,他掏出来一看,原本早就欠费停机的芯片表面,竟然像墨水屏一样浮现出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关联商品“报废SIM卡”与“神像睫毛”。
捕捉到未读视线频段。”
“解码内容:她看你的次数,比你躲她的多。”
乔家野的手指猛地一缩。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脑海里闪过林晚晴出院后的画面。
那个总是把自己裹在大号风衣里的姑娘,每次路过夜市,总爱躲在老李的臭豆腐摊后面,假装在挑挑拣拣,其实视线总是越过那堆油腻的豆腐块,黏在他那宽阔却略显落寞的背影上。
好几次他猛地回头,只能看见一个仓皇低头假装整理摊布的背影,和那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看什么看!青川的眼,干涩了就得润!”
一声标志性的冷笑打破了乔家野的愣神。
陆阿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那个充满油渍的搪瓷缸子站在了摊位前,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尊正在“眨眼”的塑料像。
“这年头,菩萨看多了人间破事也得长针眼,得用猛药!”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那缸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隔壁老李炸臭豆腐剩下的底油,黑亮黑亮的,还冒着热气。
“哗啦——”
一勺热油泼上去,没有想象中的毁容现场。
那几根野薄荷睫毛接触到滚烫的油脂,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瞬间舒展开来,变得晶莹剔透。
腾起的油烟蒸汽并没有散去,而是被那几根睫毛像吸管一样吸附住。
地上的投影变了。
那个静态的“家”字散开,光影流转,竟然变成了一段循环播放的无声默片。
画面模糊且带着噪点,像极了八十年代的露天电影。
一个穿着松垮校服、还在换牙期的男孩正缩在桥墩后面躲雨,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而在雨幕的另一头,一个小女孩正隔着瓢泼大雨,对着男孩的方向伸出手,手指虚虚地握着,像是在隔空递一把看不见的伞。
那是小时候的乔家野,和那时候还不叫林晚晴的林家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