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青川县夜市的空气里就那股子混杂着煤烟味和露水味的湿气。
陆阿春的花甲粉摊前,这会儿不像做生意,倒像是在开帮会。
隔壁卖臭豆腐的老吴把卤桶往地上一墩,眼神跟做贼似的往四周瞟;那修鞋的老马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酒气把周围的雾都冲淡了几分;就连那平时只会拿糖稀画孙悟空的赵伯,今儿也板着张脸,怀里揣着那个这辈子没洗过的麦芽糖罐子。
这帮在夜市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全是昨晚陆阿春挨家挨户敲门敲出来的。
乔家野蹲在那个满是油垢的煤气灶旁边,手里拿着双一次性筷子,眼睛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头。
那不是平时的花甲汤,陆阿春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包黑得发亮的笋干,硬得跟化石一样,掰碎了往那锅熬了一宿的大骨汤里一扔,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酸腐味儿,瞬间把周围几家摊位的早点香气全给镇压了。
“这也太冲了,春姨,您这是煮笋还是煮尸体啊?”乔家野捏着鼻子吐槽,胃里却是一阵翻腾。
“闭嘴,看着火。”陆阿春没回头,手里的铁勺在锅里搅出一个漩涡,“这笋是九八年发大水那年晒的,吸了那一年的阴气和晦气,只有这玩意儿能把那东西‘逼’出来。”
话音刚落,汤面上浮起一层诡异的黑色油花。
那些油花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聚拢,在翻滚的气泡间竟慢慢拼凑出了一串模糊的数字:98.07.14。
乔家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日子他熟,熟到刻在骨头缝里——那天是青川县档案馆奠基的日子,也是他爹那个破账本上记录的第一笔“死账”的时间。
“别动。”
身后传来高青极低的声音。
她假模假式地架着个三脚架,镜头对着那口大锅,嘴里还在说着“探寻青川老味道”的解说词,但眼神却越过相机的显示屏,死死锁在乔家野耳边。
“把身子侧过去挡着点光,你看汤底下。”
乔家野借着添柴火的动作,把脑袋凑近了点。
透过那层浑浊的蒸汽和油花,他看见锅底沉浮着的一团团灰黑色的絮状物。
那不是没洗干净的笋衣,那是纸灰。
昨晚陆阿春把从墙缝里抠出来的半页残账扔进去煨了整整三个小时。
此刻,随着高温逼出的油脂渗透,那些纸灰竟然没有散架,上面的字迹像是被重新显影了一样,歪歪扭扭地浮现在汤面上。
“安置款编号M3891。”高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乔家野能听见,“这
乔家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昨晚差点把他烫熟了的废SIM卡。
“春姨,帮我尝尝咸淡。”
他装模作样地舀起一勺滚烫的汤,趁着蒸汽遮挡视线的瞬间,手指一松,那张SIM卡“呲溜”一声滑进了勺子里,浸泡在那层浮着死人账目的油汤中。
没有电火花,没有焦糊味。
那张卡片在汤里泡了不到两秒,原本焦黄的表面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指划过,一行新的小字浮现出来,红得刺眼:
“赎罪者带骨灰来换账本。”
就在这行字出现的瞬间,乔家野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剃须刀片。
那是昨日连用三次系统后的反噬,加上此刻再次强行触发关联的代价。
剧痛让他差点没拿稳勺子,但他硬是扯着嘴角,把那声即将冲出口的惨叫变成了一声带着痞气的吆喝:
“春姨!没味儿啊!加辣!往死里加!”
陆阿春瞥了他一眼,也没废话,抄起旁边那个装满特制红油的铁罐子,那是她用三种辣椒王熬的“断魂油”,对着锅里就泼了下去。
“滋啦——!”
红油入锅,那股呛人的辣味瞬间炸开,把那股酸腐味盖了个严实。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勺红油并没有散成满天星,而是在接触到那串“98.07.14”数字的瞬间,顺着油膜的纹路迅速蔓延。
十七个工号像是被这点红油点燃了引信,在汤面上连成了一个类似北斗七星的形状,勺柄直指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县档案馆大楼后面那个用来排废气的通风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