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暗绿色的盖子被那双颤抖的手拧开时,乔家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那股味道还是像长了腿一样往鼻孔里钻。
那味道太熟了,跟刚才陆阿春那锅“尸体汤”一个味儿。
骨灰盒里没多少灰,大半都是板结成块的黑泥,上面甚至还长着一层白惨惨的霉斑。
“别拿手碰,那是九八年的‘阴火’。”
一个苍老的声音像破风箱似的插了进来。
乔家野扭头,看见那个总是神神叨叨的陈劳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摊位前。
老头今天没穿那件全是油点的中山装,换了身黑布大褂,手里那根拐杖看着像是某种动物的大腿骨磨出来的。
陈劳没管周围人的眼光,伸出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指,在那堆发霉的骨灰里捻了一把,凑到鼻尖下嗅了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悲悯。
“当年那场火,你爸虽然点了头,但没想真烧死人。”陈劳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赎罪者,目光却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了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你是当年的守夜人吧?为了压住账本上的怨气,你把你亡妻的骨灰拌进了煤油里……这叫‘骨肉镇煞’。可惜啊,煞气没镇住,倒是把自己困在那个雨夜里二十年。”
那跪着的人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脑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乔家野只觉得喉咙里的肿痛又加剧了几分,像是吞了一把钢针。
他没说话,这会儿说什么都多余。
他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骨灰盒。
“既然是镇煞的,那就得用煞来解。”
他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手腕一翻,那一盒混着霉斑和罪孽的骨灰,全都倒进了陆阿春那口还在翻滚的大锅里。
“滋啦——!”
骨灰入汤,并没有变得浑浊。
一直端着相机的高青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在她的镜头里,那些黑色的絮状物一接触到滚烫的红油,竟然瞬间褪色、结晶。
不到三秒钟,它们变成了无数粒晶莹剔透的白色晶体,沉入锅底。
是盐。
那一瞬间,乔家野想起昨晚自己随口胡诌卖出去的那些“百家盐”。
陆阿春眼眶通红,手里的长柄汤勺猛地探入锅底,顺时针搅动起来。
“十七个工号,十七家绝户。”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这碗粉,早就该给他们煮了。”
随着她的搅动,红油汤面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十七个大小不一的旋涡。
每一个旋涡都像张贪婪的小嘴,精准地吸附着锅底那些由骨灰化成的盐粒。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摊主们,这会儿也像是中了邪。
卖臭豆腐的老吴、修鞋的老马、画糖人的赵伯……这帮平时为了五毛钱能吵半天的老抠门,一个个默默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了那些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存折或欠条。
他们没说话,只是按照那锅里旋涡排列的方位,围着摊位站成了一个奇怪的圆阵。
就在这庄严肃穆得近乎诡异的时刻,一阵刺耳的电子音打破了宁静。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所谓的夜市传奇!这就是你们信奉的乔神!”
一道强光灯差点晃瞎乔家野的眼。
周昭带着三个助理,举着自拍杆和补光灯,像几只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冲了进来。
这孙子脸上挂着那种为了流量能把亲妈卖了的亢奋,手机镜头几乎都要怼到那口锅里了。
“大家都看到了吗?骨灰!这是死人的骨灰!这黑心商家居然把骨灰倒进汤里给人吃!”周昭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唾沫星子乱飞,“这是诈骗!这是反人类!我要揭露这帮神棍的真面目!”
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滚动,咒骂声瞬间刷屏。
乔家野看着周昭那张扭曲的脸,心里的火气压过了喉咙的痛。
他没废话,抄起陆阿春手里那把还没洗的大汤勺,连汤带水,照着那个正在直播的高清摄像头就泼了过去。
“哗啦!”
滚烫的红油糊满了镜头,也溅了周昭一脸。
“啊——!我的眼睛!我的脸!”周昭惨叫着丢下手机,双手疯狂抓挠着脸上的红油。
“这是给你洗洗嘴。”乔家野冷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还没等周昭把脸上的油擦干净,一直站在旁边的陈劳突然动了。
老头动作快得不像个快八十的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皱巴巴的黑纸——那是半张刚从那个骨灰盒底部揭下来的残缺拓片。
“啪!”
陈劳一巴掌把那张拓片拍在了周昭满是油汗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