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遣内侍探问,赐下珍贵药材。石红绡于病榻上谢恩,神志始终清明。
临终前夜,她忽觉精神稍振,屏退左右侍候之人,只留冷月一人。
她让冷月扶她坐起,指了指床尾一口从未开启过的老旧铁梨木箱。
冷月会意,取来钥匙打开。箱中无金银珠玉,唯有数十册厚薄不一的线装簿子,纸质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封面无字。
石红绡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最上面一册的封面,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神色,最终归于一片澄澈的平静。
“这是我这一生……陆陆续续记下的东西。”
她声音微弱,却清晰,“有些是红巾帮时的江湖恩怨,有些是通明院经手的案牍秘闻,还有些……是人的把柄,事的影子,见不得光的交易,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林林总总,谓之《江湖暗簿》。”
冷月心头剧震,她自然知道这些簿子若流传出去,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烧了。”石红绡闭上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冷月含泪,将火盆挪近,一本本取出那些沉重的簿子。石红绡就靠在榻上,静静看着。
火焰“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作飞灰。
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鲜血淋漓的真相、蝇营狗苟的算计、无数人的秘密与命运……都在跳跃的火光中,化为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火光明灭,映着石红绡布满皱纹却异常安详的脸庞,也映出冷月腮边无声滚落的泪珠。
最后一册簿子投入火中,石红绡仿佛用尽了力气,气息微弱下去。
她转向冷月,目光慈和而凝重,断断续续道:“月儿……记住,通明院……照的是暗处,为的……是光明。这些秘密……带进土里,烧成灰……干净。”
冷月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重重点头,泣不成声。
石红绡目光转向窗外。冬夜将尽,东方天际已透出第一缕极淡的鱼肚白,渐渐染上微熹。
她望着那抹渐亮的天光,浑浊的眼中忽然漾起一丝极轻的笑意,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在呢喃,又仿佛在向某个远方的人倾诉:
“陛下……红绡这一生……从粪车到朝堂……从淤泥……到灯火……值了。”
话音袅袅散入渐亮的晨光中。她嘴角噙着那抹释然含笑,缓缓阖上双目,气息渐止。
一代“暗夜凤凰”,于新朝曙光初露之际,安然魂归。
依其遗愿,丧事从简,不设祭奠,不惊动官场。
灵柩悄然葬于西山一处僻静向阳坡地,墓碑无字,只由匠作院高手欧冶明的后人,依她早年那枚磨尖铜钱的形制,镌刻了一柄古朴短刃图案于碑上。
此后,凤翔京中渐有传言,道是月黑风高之夜,若有巨贪大恶伏法,或有不平冤屈得雪,常有人瞥见西山上,似有一袭红衣身影悄然独立,遥望京城万家灯火,片刻即随风而散,无踪无迹。
百姓私语,皆道是那位院使魂灵未远,犹在守望她曾用一生守护的清明世道。
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悠悠叹道:
“暗夜行刀,光耀天下。淤泥不染,赤心无瑕。魂归西山,魄佑大凤。这——便是石红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