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凤翔京,柳絮已经飘得差不多了,日头渐渐有了力道。储才院里那几株老槐树倒是绿得正浓,树荫底下,却没人乘凉。
宽敞的论策堂内,鸦雀无声。
几十张条案后,坐着本届储才院最拔尖的学子,个个屏息凝神,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潮响。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还有年轻人身上那种混合着紧张、野望和淡淡汗意的特殊气味。
年度终考,题目是《论海疆之固与国之未来》。
这题目出得大,也出得刁。谁都知道,当今皇帝陛下当年便是起于微末,纵横海陆,方有今日大凤之疆域。
海疆之事,关乎国运,更是近二十年来朝野上下最热的话题。水师新舰下水,海外商路拓延,西洋使团来访又铩羽而归……桩桩件件,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思。
如何作答,便见格局,更见立场。
大部分人埋头疾书,思路无非沿着几条熟路:甲案强调“舰坚炮利”,主张继续扩充水师,沿着海岸线修筑更多炮台堡垒,将海疆守成铁桶;乙案侧重“以商养战”,提议进一步鼓励海贸,抽取重税专供水师,用西洋人的钱来防备西洋人;丙案则老成持重些,大谈“羁縻怀柔”,建议多设市舶司,厚待番商,以海贸之利分化外洋诸国,使其互相牵制。
条案中段,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女子,却停了笔。她望着窗外摇曳的槐影,手指无意识地在砚台边沿轻轻摩挲,留下一点淡淡的墨痕。
她叫萧璟,今年刚满十八,却是本届储才院毫无争议的首席。
身量不算高,眉眼清秀,脸色有些过于白皙,是常年在室内读书少见日光的那种白。
但一双眼睛极亮,看人时沉静专注,像秋日里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这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正在翻涌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思量。
父亲早殁于北疆战事,连尸骨都未曾寻回,母亲是太医院的女医官,师从已故的玄真真人,常年在药炉医案间忙碌。
她是靠着母亲微薄的薪俸和储才院的膏火钱,一步步读到今天的。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她比旁人更清楚,纸上谈兵易,落到实处难;也更明白,一项国策背后,牵动着多少人的饭碗,多少家的生计。
海疆之固,真的只是多造几艘船,多修几座堡吗?
她重新提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先写下了三个词:武备、技术、文化。
然后,力透纸背地写下标题:《海疆三支柱策》。
她不再犹豫,笔走龙蛇。
“……故学生以为,今日论海疆,不可囿于一时一地之守御,当思百年之国运。窃拟三策,曰:武备为盾,技术为矛,文化为帆。”
“盾者,水师之谓也。然国之财力有涯,战舰之费无涯。当效卫元帅昔年‘精兵’之策,汰弱留强,保核心之舰、善战之卒,集资源于锤炼技战术、改善兵员福祉、保障后方勤济。盾不在阔,而在坚、在活。”
“矛者,格物之谓也。学生观近年与西洋之交涉,彼所恃者,船速炮利,测量精良。此非天授,实为人功。
恳请朝廷专设‘皇家格物院’,延揽天下巧匠奇才,不问出身,不拘男女,专攻舰船动力之提升、远程通讯之便捷、海图测绘之精准。
昔年欧尚书能以‘霹雳火’破铁浮屠,今日我辈当以‘新格物’铸不世之矛。技术一代之差,便是海疆百里之距。此矛若利,则盾可稍薄,而国益固。”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母亲曾感叹,玄真真人晚年最忧心的,便是医道、格物之学的传承,怕后人只知享用,不思钻研。她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一段。
“帆者,文化之谓也。西洋人跨海而来,所求者利;我大凤舟船远行,所载者何?若仅有瓷器丝绸,则终为商贾之利往。
当集翰林、译馆之力,系统整理我朝之农书、医典、律法精要、算学心得,乃至太祖皇帝平定天下、抚育黎民之正道故事,译为外文,随商船播撒四方。
使远人知我,非仅富庶,更有文明;慕我者,非独财货,更为教化。
如此,则商路所及,人心渐附,无形之疆土自拓。
纵有宵小觊觎,亦畏于道义人心。此帆张于海上,则风浪虽险,航向不迷。”
洋洋洒洒数千言,一气呵成。放下笔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墨迹未干的策论,心头并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思虑。
她知道,这些想法有些出格,尤其是“技术为矛”和“文化为帆”,与主流强调“武备”和“直接控制”的论调颇有不同。
但,这就是她看到的“未来”。
策论呈上,在负责初审的博士、助教间引起了不小争议。欣赏者赞其“视野宏阔,思虑深远”,批评者则认为“过于理想,轻视现实武备”,“文化帆之说,更是迂阔”。
争议最终摆上了紫宸殿偏殿的御案。
几日后的清晨,萧璟接到谕令,着储才院首席萧璟,即刻入紫宸殿偏殿,参加“御前问对”。
饶是她心性沉稳,接到旨意时,心跳也不由漏了一拍。不是去大殿朝会,而是去偏殿,直面天颜。储才院成立以来,能有此“殊荣”的学子,屈指可数。
她换上了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青色学子衫,仔细理好头发,随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肃穆的宫门。
阳光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种厚重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寂静。她能听到自己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和胸腔里有些急促的心跳。
偏殿不像正殿那般空旷威严,但陈设典雅,光线通透。皇帝并未高坐御座,而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翻阅着几份卷宗。
首辅苏琬、新任海军都督等几位重臣分坐两侧,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走进来的萧璟身上。
萧璟按礼仪跪拜:“学生萧璟,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