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启航、闪闪等人赶到银鱼胡同时,就看到了尘土飞扬的一面。
闪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易启航大步上前,径直拦在了拆迁队长和那片废墟之间。他的脸色沉静得近乎肃穆,目光迅速扫过对方胸前的编號、肩章,以及手中的文件。
“我是『织补』项目媒体合作方,启航传媒的负责人。”他的声音很高,带著穿透力,试图压过机器的噪音。
“请问,针对这处建筑的拆除令,立案调查、现场勘验、权利义务告知、陈述申辩记录、以及最终的审核全套文书,是否可以现场公示”
“该建筑的產权人袁先生,是否签署了同意拆除的书面文件”
“还有,您提到的『重大消防安全隱患』,具体鑑定报告由哪家具备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出具隱患的具体点位、等级、以及『必须立即拆除』的依据是什么”
他一连串专业、冷静、直指核心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让原本气势汹汹的拆迁队长明显怔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问话条理清晰,句句扣在法规和程序要害上,显然不是普通围观的群眾,甚至不是一般的维权者。
“我们……我们当然是依法办事!文件齐全!”队长定了定神,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三分,“这里隱患严重,为了其他居民的安全,必须立即消除!请你不要干扰我们正常作业!”
“安全隱患”易启航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中含泪、却因恐惧而不敢上前的街坊,“究竟是消除隱患,还是在製造更大的矛盾和痛苦你们执法的每一个环节,是否都经得起法律的叩问,良知的检验没有公平正义,是谁在激化矛盾”
他不再看那脸色变幻的队长,而是微微侧身,对著围观的街坊,也对著闪闪和其他几个悄悄举起手机的年轻人,提高声音:“大家都看清楚,录下来!记住今天这里发生的细节!记住这些人的面孔和编號!法律赋予我们权利,也同样规定了公权力的边界!我们要的,是一个公开、公正、经得起推敲的说法!”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虽然未能阻止机器,却激起了沉闷的涟漪。
几个年轻邻居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更多的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了现场。
拆迁队长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不再试图辩驳,猛地一挥手,厉声道:“加快进度!清场!”
机械臂得到了指令,更加粗暴、高效地动作起来。钳咬、拉扯、推撞……砖木结构的小屋在钢铁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陆信站在人群最外围,静静地看著。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像一个抽离的观察者,默默注视著这场碾轧。
看著那个曾在他午夜梦回时、不自觉点开的社交媒体帐號里,鲜活存在过的空间,在眼前彻底崩塌,化为齏粉。
他看到张小川头上刺目的血红,看著老袁佝僂颤抖的背影,也看著易启航仿佛要以单薄肉身对抗钢铁洪流的背影,如同上次一样。
他的心也像是被那只冰冷庞大的机械铁手反覆地地碾磨,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噁心。
聂建仪那混合著嫉恨与快意的冰冷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打折了她那身硬骨头,踩碎了她那点可笑的骄傲……”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是个帮凶。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將他淹没。
当老袁电话打来时,南舟正在和程征修理程淮山的小花园。
“我在秘密的庭院中种下每一天的感受,並不奢望有新鲜的鬱金香,或是幽香的百合,只消在很久之后,看到它们安然地睡著,把能量给了空气和阳光,那只属於秘密庭院的空气和阳光。”南舟想起了大学景观学里的名句。
程征扶著锄头,脸上掛著笑,“我们在秘密花园种下未来。”
结束劳动,程征给她放水,让她去洗一洗。他准备了新的旗袍,是赔给她的。
南舟直觉不能这样沉溺下去,不然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就要被自己推翻了。
程征虽不舍,但还是开车送她回去。
“如果累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南舟的確很累。
下午的劳动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是连日来担心他的胃穿孔,听他亲口说好了,才放下心来。
而此时,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开始了第三轮无声的震动。
来电显示,易启航。
程征握著方向盘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个开关,接通了程征记忆里那些晦暗不明的画面与情绪。
纽约酒店情浓时的来电,沪市外滩隔著口罩吻她时远处骤然僵住的身影,招標会上那件被血色濡湿的白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