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地笼著一角。
易启航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靠著沙发,再提交了两轮申诉材料后,南舟的帐户终於解封了。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前响起。
易启航抬头,合上电脑,看见了站在客厅中心的南舟。她身上穿著宽大的棉质睡裙,衬得身形更加纤细单薄。脸颊还残留著病態的红晕,眼睛却清亮了许多,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悄然挺直茎秆的植物。
易启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怜惜。
他几乎是弹起身,脱口而出:“我的小祖宗,需要什么叫我就好了。怎么自己出来了要喝水吗”
南舟点点头。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剥去了平日的清越,透出一种歷经疲惫却坚韧的魅力。
“感觉睡了很久,”她走到沙发边,將自己蜷进柔软的靠垫里,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自己足够强大,结果……也是临阵脱逃的。”
她指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在废墟前崩溃后,身体先於意志作出的“罢工”,还持续了好几天。
易启航已经快步从厨房倒了温水过来,稳稳地递到她手里。
“瞎说。”他看著她低头小口喝水,语气装作严肃,“长久不生病的人,免疫系统一旦被攻破,反应会格外剧烈,恢復也慢;倒是平时小毛病不断,身体及时预警、调整,反而好得快。南舟,你不是逃兵,你只是……累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不希望你时时紧绷,事事硬扛。你是有战友的,要相信你的团队,也可以……相信我。”
南舟握著温热的杯子,乾涸的喉咙得到滋润,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稍缓。
易启航这里安逸,舒適,充满了无声的包容与守护,是极易让人鬆懈和沉溺的安全感。
可她心里知道,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启航,”她再次开口,“这几天,我想了些事。当务之急,先把证件补办了。然后……得儘快找个新房子。”
易启航在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点“精打细算”的语气说:
“办证这些事很繁琐,不过流程我门清,我陪你去。至於找房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像是隨口提议,又像是深思熟虑:“你要不要考虑,就在『香花畦』这个小区位置不错,到创邑空间,到银鱼胡同……都很近。”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是他的私心。
提到“银鱼胡同”四个字,南舟握著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翼掠过水麵,留下细微的涟漪。
她没有接关於住处的话茬,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启航,这几天,除了我租住的小屋,『织补』项目片区內,还有別的违建强拆吗”
易启航摇了摇头,回答得乾脆:“没有了。一切风平浪静。”
南舟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也许杀鸡儆猴,一次就够了。她沉吟片刻,继续问,语气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如果要拆,总应该有一套严格的法律程序吧不能就这么……突然之间,说拆就拆。”
“理论上,是的。”易启航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知道南舟需要的不只是安慰,更是对规则的釐清和现实的认知。
“『违规建筑』加『安全隱患』,尤其是消防安全隱患,是城市核心区整治中最常用的两张王牌,几乎无往不利。”他语速平稳,像在做一个客观陈述,“城管这次给出的理由是,就是有人举报违规建筑存在重大消防隱患。”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街道和规划部门会进行现场测绘,比对原始图纸或相关审批文件,认定超出部分或未获审批的部分为『违法建设』,进行公示,然后约谈產权人和使用人,进行劝解,最后才是下达《限期拆除决定书》。逾期未自行拆除,才会组织力量强制拆除。”
南舟安静地听著,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亮。
“可是,”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瓷盘上,“老袁也没提起过有什么公示和约谈。我本人,更没有收到过任何书面的《限期拆除决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