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脂虎仰起脸,瞳孔骤然一缩,惊愕如潮水般涌上眉梢。
她压根没料到苏子安竟没逃——非但没走,还堂而皇之地站在了码头上。
他为何不走?
为何偏要往这血海刀锋里撞?
李星云与袁天罡也一眼锁住了他。两人神色俱是一凛:这人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刚被李淳罡追得魂飞魄散,竟敢重返险地?莫非真嫌命太长?
李星云压低声音,侧身问袁天罡:“师父,您早先就料到他会来?”
袁天罡缓缓摇头,语气沉静:“不。我只猜,会有他的人来收尸——五百多具影子刺客的遗骸横陈此处,他不会任她们暴尸荒野。可我没料到,是他自己来了。”
此时,苏子安已缓步走到尸堆边。
雨丝初落,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他垂眸扫过一具具躯体:衣衫碎裂、血浸透骨、断臂残肢散落泥泞,一张张曾明艳如花的脸,此刻沾满泥污与暗红。他慢慢屈膝,单膝跪进湿冷的泥水里。
“嗤啦——”
布帛撕裂声短促刺耳。
他扯下袖角,用那方粗布,一遍遍擦去她们脸上的血垢、灰土、雨水混着的污痕。那些女子生前个个清绝出尘,他便要让她们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
十二名幸存的影子刺客也默默围拢过来,齐齐蹲下。她们摘睫、唇边未干的血迹。无人抽泣,只有压抑的呼吸,在风雨中起伏。
轰隆!轰隆!轰隆!
闷雷滚过天穹,雨势陡然泼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尸身、肩头,像老天爷攥紧拳头,狠狠捶打着这满目疮痍的岸口——仿佛想冲尽血色,洗掉这不该有的惨烈。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每擦净一张脸,他便低语一声。
五百多个名字,他一个都叫不上来;五百多条命,全因他而熄。愧意如钝刀割心,越磨越深,越深越痛。
那些面孔本该鲜活明媚,如今却只剩苍白与裂痕;那些身躯曾似柳枝柔韧,此刻却被剑气绞得支离破碎,皮开肉绽,筋骨外露。
他悔啊——
若昨夜未曾调遣她们赴死,或许今日,还能听见她们轻笑一声,递来一盏温茶。
凋零?
不,她们连绽放都来不及。
如朝露,如烛火,如昙花初绽,转瞬成灰。
不到一日?
不!
连一个时辰都未撑过——
五百余道身影,尽数倒在黎明将至之前。
太短了。
短得听不见一句遗言,短得来不及握一次手,短得连生死簿都来不及记下她们的名字。
雨愈狂,天地白茫茫一片。
苏子安与那十二人始终未挪半步。雨水顺着发梢灌进领口,衣袍吸饱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可没人起身避雨,没人擦拭自己,只低头,一遍又一遍,替亡者拭净面容。
“回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笃定,“我带你们回扬州。回咱们的家。”
“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他一把抱起一名腹部被洞穿的女子,仰头向铅灰色的苍穹嘶喊,声音撕裂雨幕,直冲云霄。
草棚檐下,李星云望着雨中那道孤直的身影,喃喃道:
“这‘大魔王’虽不是善类,却绝非冷血之人。”
“少主,这点,你得学。”袁天罡目光未移,“手下肯为你豁命,只因你肯为她们弯腰。”
“呵,师父,您当年斩杀叛军时,可没少砍自己人吧?”
袁天罡脸色一沉:“那是背主之徒!”
李星云轻轻摇头:“可影子刺客这般忠烈……我怕是一生都难遇第二回。”
木棚之下,徐脂虎与南宫仆射并肩而立,静静凝望。
雨丝拂过她们的鬓角,也拂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们忽然懂了——为何这些女子愿以命相护?
只因那个被天下唾为魔头的男人,敢冒万死之险,来为她们合眼、净面、招魂。
“叮——宿主,您真是作死小能手!系统才休眠片刻,您丹田已废,形同乞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摊上您这么个无法无天、三天两头往阎王殿门口晃荡的宿主,本系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暴雨如注,苏子安听着脑中那清脆又欠揍的嗓音,嘴角一抽。
该死的系统小妞——
他都快被现实碾成泥了,她倒好,专挑这时候补刀。
他盯着地上层层叠叠的尸身,急切追问:“小妞,她们……能活吗?”
“叮——不可复活。”
“你这破系统,纯属摆设!”
“叮——宿主,请自重。废物?您现在不就是个废人?”
苏子安黑着脸,懒得再搭理她。
五百多人永诀,再多嘴,也唤不回一丝温度。
“叮——宿主,当真不想知道:丹田可否重塑?武功能否重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