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煤油灯的光调得极低,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李天佑、徐慧真和秦淮如三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气息。
李天佑穿著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他的头髮乱糟糟的,眼神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自从被停职审查后,他每天都要去街道报到,匯报自己的行踪,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心里的压抑和憋屈无处诉说。他看著炕上熟睡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愧疚和自责:“都怪我,连累了你们,让孩子们跟著受苦。”
徐慧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天佑,这不怪你。我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再难的日子,我们也能一起扛过去。”她的手轻轻放在李天佑的肩膀上,给他传递著力量。
“盯著我们的眼睛太多了。”李天佑声音沙哑,带著几分无奈,“吴主任摆明了是要针对我们,以后的日子恐怕会更难。实在不行,我找田丹想想办法,她路子广,或许能帮我们找点出路。”
“不能再连累田丹了。”徐慧真立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担忧,“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自打她举报干部生活作风问题后,就经常被上头的人找麻烦,我们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秦淮如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她看著两个孩子瘦得不成样子的小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作为一名医生,她比谁都清楚长期营养不良对身体的危害,尤其是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她想起白天在医院里,看到那些因为飢饿而浮肿、生病的病人,心里就一阵酸楚。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放在身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玻璃瓶。玻璃瓶是医院里装注射液用的,洗得乾乾净净,里面装著淡黄色的液体,看起来有些浑浊。
“我医院里......有些病人实在吃不下饭,医生会给他们开营养液。”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几分犹豫,“这些是营养液剩下来的底子,我......我偷偷装了点回来。”
李天佑和徐慧真同时看向那两个玻璃瓶,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感动。他们知道,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营养液是多么珍贵的东西,那是给危重病人补充营养用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得到。秦淮如竟然冒著风险,把这些东西偷偷带回来,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慧如,这......这太珍贵了,你怎么能......”徐慧真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姐,別多说了。”秦淮如把玻璃瓶递到徐慧真手里,“孩子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会垮掉的。这些东西虽然不多,但多少能给他们补充点营养。”
徐慧真接过玻璃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里面的液体却像是带著温度,暖得她心里发颤。她看著秦淮如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孩子们,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三个人坐在煤油灯下,看著那两个小小的玻璃瓶,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依旧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中,却多了一丝温暖和希望。那淡黄色的液体,像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这个寒冷而艰难的夜晚,也照亮了这个家庭前行的路。
窗外,夜色深沉。1960年的春天,迟迟没有到来。胡同里的老槐树,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诉说著这个时代的艰难。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像是这个时代共同的呼吸,沉重而压抑。
李天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带著一股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思绪万千。
徐慧真也站起身,走到李天佑身边,轻轻关上窗户,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別想太多了,”她轻声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春天总会来的。”
李天佑转过身,看著徐慧真温柔的眼神,点了点头。他知道,徐慧真说得对,春天总会来的,困难也总会过去的。只要他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互相扶持,只要心里的那点善意和希望不灭,就一定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炕上,给孩子们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远处火车驶过的汽笛声。
1960年的春天,虽然来得很晚,但它终究会来。但李家和所有在困境中坚守的人们,会在这个春天里,迎来新的希望和生机吗
清晨,风里浸著几分凉意,吹在胳膊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南锣鼓巷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著枯焦的边,落在地上,被风卷著打旋。
徐慧真牵著承平的手,站在粮站门口蜿蜒的长队里,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蛇,从粮站门口一直延伸到胡同拐角,望不到头。
承平身上穿的碎花褂子是去年做的,浅粉色的布料上印著小小的梅花,如今已经短了一大截,袖口刚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瘦瘦的手腕,手腕上还沾著点没洗乾净的泥土。
她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扎著两个小辫子,辫子梢上的蝴蝶结已经褪了色,却依旧透著孩子的天真。
孩子安安静静地站著,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或乱跑,只是乖乖地攥著母亲的手,小身子微微靠著徐慧真,抵御著清晨的凉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直望著粮站屋檐下掛著的那块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今日供应清单,字跡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玉米面,每人二两;红薯干,每人半斤。”
这寥寥几个字,是全家人接下来几天的口粮指望。
队伍移动得极慢,像蜗牛一样,一步一挪。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凉意,却也让排队的人格外焦躁。
前面不时传来尖锐的爭吵声,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人的粮票数目和粮本对不上,办事员不肯通融;有人领到的红薯干满是霉点,硬得能硌掉牙,想换却被严词拒绝;还有个壮汉想多买半两玉米面,说家里孩子多吃不饱,被办事员指著鼻子批评“破坏供应政策”,骂得狗血淋头。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气息,既有陈年粮仓特有的霉味,混杂著玉米面的涩味、红薯乾的酸味,又有排队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汗餿气、皂角味,还有些人身上带著的淡淡的煤烟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