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田国富起身,又想起什么,“沙书记,还有个问题。陈岩石在省里有一些老关系,如果我们动他,可能会有人来说情,甚至施压。”
“谁来都不行。”沙瑞金斩钉截铁,“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如果有人来说情,你就说是我说的:有问题必须查,有问题必须处理。谁要是在这个问题上说情,就是在干扰办案,就是在挑战党纪国法。”
田国富心中一凛,知道沙瑞金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知道,处理陈岩石、刘建设,只是开始。接下来,还要面对他们的保护伞,还要面对可能出现的各种阻力。这条路不好走,但必须走。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瑞金,今晚回家吃饭吗?孩子从学校回来了,想见你。”
“回。”沙瑞金说,“告诉孩子,爸爸晚点回来,但一定回。”
挂断电话,沙瑞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复杂,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而为了保护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安宁,他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窗外的乌云越来越厚,但沙瑞金相信,风雨过后,必有彩虹。汉东这片土地,需要一场暴风雨来洗涤污浊,需要一场变革来焕发新生。
而他,愿意做那个带来风雨的人。
六月初的京海,梅雨季尚未到来,天空湛蓝如洗。侯亮平坐在驶往市委大院的车上,望着窗外与吕州截然不同的街景。这里的道路更宽阔,绿化更精致,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街头行人脸上那种从容的神色——与林城的愁苦、吕州的焦虑不同,京海人似乎对自己的城市有着某种笃定的自信。
车子在京海市委大院门口停下。没有吕州那种层层设卡的盘查,门卫核实车牌后直接放行。院子里绿树成荫,几栋办公楼外观简洁现代,整体氛围更像是高效运转的企业总部,而非传统的党政机关。
孙明带领京海市委班子在1号楼前迎接。没有红毯,没有鲜花,只有简单的“欢迎省委巡视组”横幅。双方握手时,侯亮平注意到孙明的手坚实有力,眼神清澈坦然。
“侯组长,一路辛苦了。”孙明的笑容恰到好处,既有礼节性的热情,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住宿安排在市委招待所,条件有限,还请多包涵。”
“孙书记客气了。”侯亮平回应道,“巡视是常规工作,我们尽量不影响市委正常运转。”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来到会议室。比起吕州那个装饰过度的豪华会议室,京海的会议室更加朴素实用:椭圆形会议桌,可调节座椅,高清投影设备,墙上除了党旗国旗,只有一幅京海市行政区划图。
孙明的开场白同样务实:“侯组长,各位巡视组成员,我代表京海市委市政府,对巡视组来京海检查指导工作表示欢迎。我们准备了全市基本情况材料,包括经济社会发展数据、重点工作进展、存在问题自查等情况。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们将全力配合巡视组工作,不设禁区,不搞例外。”
他没有像陈岩石那样大谈个人功劳,也没有像刘洪生那样闪烁其词,而是直接切入主题:“我们的态度是,巡视既是对工作的检验,也是帮助我们改进工作的机会。我们希望巡视组能全面深入了解京海,既看成绩,也找问题;既听汇报,也听民声;既查机关,也访基层。”
侯亮平微微点头。孙明的表态无可挑剔,但越是如此,他越是警惕。在纪检系统工作多年,他见过太多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实则问题重重的案例。
“谢谢孙书记的开明态度。”侯亮平回应道,“我们这次巡视将聚焦‘四个落实’,重点检查党中央决策部署和省委工作要求在京海的贯彻执行情况。工作方式包括听取汇报、个别谈话、查阅资料、受理信访、下沉调研等。希望京海方面能提供必要的工作条件。”
“这是应该的。”孙明转向身旁的李达康,“达康同志负责总协调,建国同志负责具体对接。巡视组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巡视组要找谁谈话,我们就安排谁;巡视组要去哪里调研,我们就提供便利。”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京海方面的汇报由常务副市长王柏林主讲,他用四十分钟时间,以详实的数据和具体的案例,全面介绍了京海近年来的发展情况。侯亮平注意到几个特点:一是数据之间逻辑严密,没有自相矛盾之处;二是讲成绩的同时必讲不足,比如在提到高新技术产业快速发展时,也坦言“原创性创新不足,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三是有具体的改进措施和时间表。
汇报结束后,侯亮平提了几个问题,京海方面的回答同样务实。关于债务风险,孙明直接提供了市属国企负债率、政府隐性债务排查情况;关于环境污染,陈建国拿出了近三年环保投诉处理数据和重点污染企业整治清单;关于民生短板,李达康详细说明了棚户区改造、基础教育扩容、医疗保障提升等工程进展。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侯亮平产生了某种不真实感。他经历过太多巡视,很少遇到如此“坦荡”的被巡视对象。要么是心里有鬼,所以遮遮掩掩;要么是准备充分,所以有恃无恐。孙明显然属于后者。
当天下午,巡视组正式开始工作。与在吕州时不同,京海方面提供的办公条件堪称一流:独立的办公区域,高速网络,专用资料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会议室用于谈话。所有要求的资料,都在两小时内准备齐全送了过来。
“侯组,这效率太高了。”周正翻阅着刚刚送来的一摞文件,有些感慨,“我们在吕州要个会议纪要都得等两三天,这里连十年前的老档案都找出来了。”
侯亮平没有接话,他在看京海市委提供的领导干部名册。名册做得非常规范,除了基本信息,还包括每个人的工作简历、分管领域、近年考核情况、信访反映处理记录等。更难得的是,名册最后附了一份“需要特别说明的情况”,列出了十二名干部存在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及组织处理意见。
这不符合常理。侯亮平皱起眉头。一般来说,被巡视单位都会尽量“藏拙”,把有问题的人或事掩盖起来。京海却主动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这是极度自信,还是某种策略?
“侯组,你看这个。”周正递过来一份材料,“京海市自查自纠工作报告。他们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搞了,查出了四百多个问题,处理了七名干部。”
侯亮平快速浏览报告。报告内容详实,问题分类清晰,整改措施具体。如果报告属实,那么京海确实在巡视组来之前就做了充分准备。但问题是,自查自纠往往容易流于形式,自己查自己,能查出多少真问题?
“明天开始个别谈话。”侯亮平做出决定,“先从孙明、李达康、陈建国这些主要领导开始,然后扩展到各部门负责人、基层干部、企业代表。我们要看看,京海的实际情况是否像材料显示的那么好。”
“谈话名单怎么定?”
“京海提供了一份六十八人的名单,我们就按这个来。”侯亮平说,“但告诉他们,巡视组保留随机增加谈话对象的权利。”
晚上七点,侯亮平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走出市委大楼。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街道上车流如织却井然有序。他忽然想起吕州那条总在堵车的解放路,想起林城那些坑洼不平的小巷。京海的城市管理,确实高出一个档次。
“侯组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侯亮平转身,看到孙明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看样子也是刚下班。
“孙书记还没走?”
“还有点事情处理。”孙明走到侯亮平身边,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向外走,“侯组长对京海的第一印象如何?”
“很有秩序,很有效率。”侯亮平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评价。
孙明笑了笑:“秩序和效率都是表象,关键是这种秩序和效率是怎么来的,代价是什么,能否持续。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侯亮平侧头看了孙明一眼,这位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市委书记,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孙书记似乎对巡视组很坦然。”
“为什么不坦然?”孙明反问,“如果我们工作做得不好,巡视组帮我们指出来,我们改进,这是好事。如果我们工作做得还行,巡视组帮我们总结经验,这也是好事。最怕的是自己有问题却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却掩盖,那才是真危险。”
两人走到大院门口。孙明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但他没有立即上车。
“侯组长,有个情况我想提前说明一下。”孙明的语气认真起来,“京海这些年发展比较快,成绩有目共睹。但快速发展往往也伴随着问题,有些问题我们发现了,正在解决;有些可能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解决得不够彻底。巡视组来,我们衷心希望你们能帮我们找出这些盲点。”
“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知道。”孙明点点头,“所以我特别安排,巡视组在京海期间,可以不受限制地查阅任何资料,包括市委常委会记录、市政府常务会议纪要、领导批示件、项目审批原始档案等。我们也要求全市干部,必须如实向巡视组反映情况,不得隐瞒,不得弄虚作假。”
侯亮平感到意外。主动开放核心档案,这需要极大的底气。除非孙明确信这些材料经得起检验,否则就是在自找麻烦。
“孙书记这么开放,不怕我们发现什么问题?”
“怕,也不怕。”孙明坦诚地说,“怕是人之常情,谁都希望自己工作完美无缺。但理智告诉我,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京海八百万人口,一年几千亿的投资,几百个重大项目,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关键是态度,是发现问题后怎么办。”
这番话让侯亮平对孙明的印象有所改观。至少,这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领导干部,不回避矛盾,不文过饰非。
“谢谢孙书记的坦诚。我们会本着对事业负责、对干部负责的态度开展工作,实事求是,客观公正。”
“这就够了。”孙明伸出手,“侯组长,未来一个月,辛苦你们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达康或者建国。我可能经常在基层跑,但电话24小时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