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明知故犯?”
“不是故意犯,而是在多重目标之间权衡的结果。”孙明坦诚地说,“京海要在发展中保持领先,速度和质量、规范和效率、监管和担当,这些都需要平衡。有时候平衡不好,就会出问题。”
侯亮平追问:“那干部亲属经商呢?这是明文禁止的。”
“是,我们有规定,领导干部亲属不得在其管辖范围内经商。”孙明说,“但执行中有困难。一是有些亲属经商是历史形成的,领导干部本人可能并不知情;二是有些人通过代持、隐身等方式规避监管;三是界定‘管辖范围’有时也不清晰。”
“所以就不管了?”
“当然要管。”孙明语气坚决,“我们已经处理了几起案例。但侯组长,你想过没有,如果管得太死,会不会导致另一种问题?有些干部可能为了避免嫌疑,对企业敬而远之,该提供的服务也不提供了,该解决的问题也不解决了。这对营商环境是伤害。”
侯亮平没想到孙明会这样回答。这不是辩解,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反腐败与促发展之间的张力。
“你的意思是,为了发展,可以容忍一些问题?”
“不,绝不能容忍腐败。”孙明摇头,“但要把腐败问题和正常政商交往区分开,要把故意违规和无心之失区分开,要把个人问题和制度问题区分开。这很难,但必须做。”
两人对视着,房间里一时安静。
侯亮平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孙明的处境。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不仅要推动一座城市高速发展,还要在这个过程中保持廉洁、防范风险、平衡各方。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尝试。
“孙书记,我理解你的难处。”侯亮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巡视组有巡视组的职责。我们发现的问题,必须查清楚,必须向省委汇报。这是对事业负责,也是对干部负责。”
“我完全理解,也全力支持。”孙明说,“我只请求一点:实事求是,客观公正。既不要夸大问题,也不要掩盖问题;既要看到不足,也要看到努力;既要指出病症,也要考虑病因。”
“这个你放心,巡视组的原则就是实事求是。”
“那就好。”孙明站起身,走到窗前,“侯组长,你知道吗?我经常站在这里,看这座城市。每当我看到那些高楼、那些道路、那些灯火,我就会想:这一切值得吗?我们这么拼命发展,如果最后发现代价是腐败滋生、风气败坏,那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所以你们来,我其实是欢迎的。我需要一面镜子,需要一把尺子,需要有人告诉我:孙明,你走偏了;京海,有问题了。这样我们才能及时调整,才能不走弯路。”
侯亮平被这番话触动了。他见过太多领导干部,在巡视组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虚与委蛇,要么强硬对抗。像孙明这样既坦诚又清醒,既自信又自省的,很少见。
“孙书记,我会把今天谈话的内容如实记录。”侯亮平也站起身,“但调查还会继续。如果发现问题,我不会因为理解你的难处就网开一面。”
“这正是我期望的。”孙明伸出手,“侯组长,谢谢你今天的坦诚。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都是帮助。”
两手相握,这一次,侯亮平感觉到孙明的手心有些潮湿。这位看似从容淡定的市委书记,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离开市委大楼时,侯亮平的心情更加复杂。孙明是个有理想、有能力的干部,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治下的京海,确实存在问题。如何评价这个人?如何看待这座城?
也许,答案就在接下来的调查中。
回到招待所,侯亮平接到周正的消息:张文强妻子公司的那二十万“创意设计费”,最终转入的境外账户,持有人叫张琳——张文强的女儿,在英国留学的那位。
线索闭合了。虽然二十万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利,虚报项目套取财政资金。
“要动张文强吗?”周正问。
“再等等。”侯亮平说,“收集更多证据。另外,查查还有没有其他类似情况。”
“明白。”
傍晚时分,侯亮平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看着京海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就像一幅精美的刺绣,正面是绚丽的图案,但翻到背面,就能看到交错的线头和复杂的打结。
他的任务,就是看清这背面的真相——不是为了否定正面的美丽,而是为了让这幅刺绣更加牢固,更加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这个过程可能艰难,可能痛苦,但必须做。
因为,这就是巡视的意义。
六月十二日,清晨的一场暴雨洗刷了京海连日的闷热。侯亮平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街道,心中却无法像天气一样清爽。
张文强的问题已经基本查实,证据链完整。二十万的金额在巡视组见过的案子中不算大,但性质典型——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利,虚报项目套取财政资金。按程序,应该立即将线索移交省纪委,由省纪委决定是否对张文强立案审查。
但侯亮平犹豫了。
不是因为金额小,而是因为时机。巡视组在京海的工作才进行到第二周,如果现在就把一名副市长的问题捅出去,势必在京海政坛引发震动。接下来的巡视工作还能不能正常开展?其他干部会不会人人自危、三缄其口?更重要的是,孙明会如何反应?
他想起前天与孙明的那次坦诚对话。孙明承认京海存在问题,也表达了整改的决心。但如果巡视组一来就动他的人,孙明会不会认为这是对他的不信任,甚至是对他工作的否定?
“侯组,省纪委田书记的电话。”周正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还在震动的手机。
侯亮平接过电话:“田书记,我是侯亮平。”
“亮平啊,在京海还顺利吗?”田国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正在按计划推进。田书记,吕州那边...”
“正要跟你说这个。”田国富打断他,“陈岩石和刘建设已经被控制,昨天连夜带到省里来了。初步审讯,两人交代了不少问题,涉及金额超过三千万。”
侯亮平心中一紧。动作这么快,说明省里下了决心。
“那省里老领导那边...”
“有些反应,但沙书记顶住了压力。”田国富压低声音,“赵立春老书记给沙书记打了电话,说陈岩石是老同志,能不能从轻处理。沙书记回了一句:老同志更应该遵守党纪国法。”
这话说得硬气,但也意味着沙瑞金与赵立春这些老领导公开摊牌了。侯亮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汉东政坛的地震开始了,而他所在的京海,很可能就是下一个震中。
“亮平,京海那边有什么发现吗?”田国富问到了关键。
侯亮平迟疑了一下:“有一些线索,正在核实。”
“有就报上来,不要有顾虑。”田国富听出了他的犹豫,“沙书记说了,巡视组要敢于碰硬,不管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京海是汉东的门面,但越是门面,越要干净。”
“明白。”
挂断电话,侯亮平在房间里踱步。田国富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省里支持巡视组在京海放手去查,甚至可能希望京海也能查出问题,这样沙瑞金就能顺理成章地整顿全省。
但侯亮平有自己的原则。他不愿意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他要查的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为了查而查。
“周正,把张文强的材料整理好。”侯亮平最终做出决定,“准备移交省纪委。但在移交之前,我要先跟孙明通个气。”
“现在就去吗?”
“下午去。上午我们按原计划,去京海大学找那位张教授谈谈。”
上午九点,侯亮平带着两名组员来到京海大学。这所大学是省内重点高校,校园占地广阔,绿树成荫,教学楼和实验楼都是新建的,气派非凡。
土木工程学院在一栋十层的综合楼里。张明教授的办公室在八楼,门上挂着“博士生导师”的牌子。敲门进去时,张明正在电脑前修改论文。
“张教授,打扰了。”侯亮平出示了工作证,“我们是省委巡视组的,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张明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起身,略显紧张:“请坐请坐。不知道巡视组找我有什么事?”
“主要是想了解您参与政府项目评审的情况。”侯亮平开门见山,“据我们了解,您担任过多个市政工程的专家组长,出具过很多评审意见。”
“这个...确实有。”张明推了推眼镜,“作为大学教授,为社会服务是我们的责任。市里有些重大项目,会邀请我们这些专业技术人员参与论证,提供专业意见。”
“您还记得环城快速路西段项目吗?当时您是专家组长,出具了支持变更签证的意见,增加投资1.8亿。”
张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记得。那个项目地质条件复杂,遇到了未探明的软土层,必须采取加固措施。我们专家组经过现场勘察和论证,认为变更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