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市政府会议纪要。”林晓梅调出几份文件,“城建集团承担的很多项目都是公益性、准公益性的,比如保障房建设、市政管网改造、公共场馆建设等。这些项目本身盈利性差甚至亏损,政府给补贴是对其承担公共职能的补偿。”
“补贴标准怎么定的?”
“有专门的办法。”林晓梅又调出一份《京海市属国企承担公益性项目补贴管理办法》,“根据项目类型、投资规模、运营成本等因素综合测算。所有补贴都要经过第三方审计、财政审核、市政府审批。”
程序看起来都很规范。但侯亮平抓住了一个细节:“第三方审计机构是固定的吗?”
“不是固定的,每年通过政府采购确定。”
“那去年的审计机构是哪家?”
“正大会计师事务所。”
侯亮平记下了这个名字。他隐约记得,在城建集团的资料里,很多项目的审计报告也是这家事务所出具的。
“林局长,你个人觉得,城建集团的补贴申请有没有水分?”
这个问题很直接,林晓梅愣了一下,随即谨慎地回答:“从程序上说,所有补贴都经过了规定流程。但从实际效果看...有些项目确实可能存在成本控制不严的问题。我们财政局也提过意见,但最终决策权在市政府。”
“你们提过哪些意见?”
“比如去年污水处理厂项目,我们觉得投资概算偏高,建议优化设计方案。但专家论证认为现有方案是最优的,最后还是按原方案执行了。”
“哪些专家?”
“主要是水务领域的专家,还有工程设计单位的意见。”林晓梅顿了顿,“侯组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京海这些年发展很快,上马了很多大项目。速度和质量有时候是有矛盾的。为了抢工期、出形象,可能在成本控制上就会松一些。”林晓梅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侯亮平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财政局长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
离开财政局时,天色已晚。侯亮平没有回招待所,而是让司机开往新区的一个建筑工地——那是张文强妻子公司中标的一个政府宣传项目。
工地位于新区管委会旁边,正在建一个“城市形象展示中心”。工地已经停工,只有几个看守的工人在简易房里吃晚饭。
侯亮平下车,走到工地门口。围挡上的公示牌显示,建设单位是新区管委会,施工单位是“艺彩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正是张文强妻子名下的企业。
“师傅,这工地怎么停了?”侯亮平问一个看守工人。
“没钱了呗。”工人头也不抬,“干了三个月,就发了一个月工资。包工头都跑了。”
“项目款没到位吗?”
“那谁知道。反正我们小工是拿不到钱。”工人抱怨道,“说是政府项目,还以为靠谱,结果一个样。”
侯亮平围着工地转了一圈。基础已经打好,钢结构立起来一半,但现场材料堆放混乱,显然管理不善。他拍了几张照片,准备回去后查查这个项目的审批和拨款情况。
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晚上八点。周正和其他组员正在会议室汇总情况。
“侯组,有发现。”周正脸色严肃,“我们查了诚信监理公司,法人代表叫王诚,是市建设局原副局长王建国的弟弟。王建国两年前退休,退休前分管建筑市场监管。”
“张教授呢?”
“张明,京海大学土木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除了专家费,他还在三家工程设计公司担任顾问,每年顾问费超过五十万。而这三家公司,都承接了城建集团的业务。”
侯亮平在会议室里踱步。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监理公司负责人是退休官员的弟弟,专家在相关企业拿顾问费,施工单位通过变更签证增加收入,审计机构可能也是固定合作的...
这很像一个闭环的利益链:设计单位做高预算,施工单位低价中标,施工中通过变更提高造价,监理和专家配合“论证”变更的必要性,审计机构最终“确认”费用的合理性。而所有环节,都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还有张文强那边。”另一名组员汇报,“他妻子的公司成立三年,几乎只做政府业务。五笔订单都是宣传品采购,但实际交付的东西价值明显低于合同价。比如去年新区管委会的‘城市形象宣传册’项目,合同价30万,实际就是印了五千本册子,市场价不会超过十万。”
侯亮平停下来:“有证据吗?”
“我们找到了印刷厂,拿到了印刷合同和结算单,确实只花了九万八。另外二十万,以‘创意设计费’的名义转到了另一家公司。”
“哪家公司?”
“还在查,但账户显示钱最后转到了境外。”
侯亮平感到既愤怒又兴奋。愤怒的是,这些蛀虫在侵蚀京海发展的成果;兴奋的是,巡视终于找到了实质性突破。这些线索虽然还不足以证明孙明有问题,但至少说明,京海并非铁板一块,并非完美无瑕。
“大家辛苦了。”侯亮平说,“今晚把材料整理好,明天我们碰头研究下一步行动。另外,这些情况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包括京海方面。”
组员们离开后,侯亮平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中的京海依旧灯火璀璨,但他现在看到的不再是表面的繁华,而是光鲜背后的暗影。每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每一条宽阔整齐的道路,每一片规划精致的园区,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时,手机响了。是孙明。
“侯组长,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孙书记有事?”
“听说你今天去了城建集团和财政局,还跑了个工地。”孙明的语气平静,“我想着巡视组工作辛苦,让食堂准备了夜宵,要不要送过去?”
侯亮平心中一惊。孙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这说明什么?是正常的关心,还是某种监视?
“谢谢孙书记关心,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孙明顿了顿,“侯组长,我多问一句,今天的走访,有什么发现吗?如果我们的工作有问题,请直接指出,我们立即整改。”
这话说得诚恳,但侯亮平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还在了解情况阶段,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侯亮平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孙书记放心,有问题我们会按规定程序反馈。”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孙明说,“侯组长早点休息,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侯亮平久久不能平静。孙明的这个电话,时机太巧了。是巧合,还是他在巡视组内部有消息来源?
不应该。巡视组成员都是省纪委精挑细选的,忠诚可靠。最大的可能是,孙明在京海的掌控力太强,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人向他汇报。
这既是能力的体现,也可能意味着问题——如果一把手对城市的控制达到这种程度,监督制约机制还能发挥作用吗?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决定找孙明正式谈一次。不是汇报,不是询问,而是一次开诚布公的交锋。
谈话安排在市委小会议室。只有两人,没有记录员。
“孙书记,这几天我们在京海看了很多,听了许多。”侯亮平开门见山,“京海的发展成就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干部队伍素质高,城市治理水平一流。但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请讲。”孙明坐直身体,神情专注。
侯亮平列举了几个方面:工程变更签证比例过高、政府补贴可能存在水分、部分干部亲属经商、专家评审可能不独立...
他没有提具体人名和项目,但说的问题都直指核心。
孙明听得很认真,等侯亮平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侯组长,首先感谢你如此坦诚。”孙明开口,“你提的这些问题,有些我们知道,正在解决;有些我们有所察觉,但证据不足;有些确实是盲点,需要我们警醒。”
“比如?”
“比如工程变更问题。”孙明说,“我们其实早有察觉,也采取了一些措施。去年修订了《政府投资项目管理办法》,强化变更签证审批,建立了黑名单制度。但坦率说,效果还不理想。为什么?因为工程建设领域专业性强,监督难度大,而且京海项目多、工期紧,有时候为了赶进度,就可能放松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