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孙明坦然承认,“作为市委书记,我对班子建设和干部监督管理抓得不够紧、不够实,特别是在高速发展过程中,对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的监督存在薄弱环节。这个责任,我承担。”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整改?”
“我们已经制定了整改方案,主要包括几个方面:一是加强对市属国企的监管,完善法人治理结构;二是深化工程建设领域专项整治,堵塞制度漏洞;三是加强干部队伍建设,特别是对一把手的教育监督管理;四是以案促改,举一反三,推动全面从严治党向纵深发展。”
回答得体,态度诚恳。质疑的常委没有再说什么。
会后,沙瑞金单独留下孙明。
“孙明同志,你今天的汇报很好,既实事求是,又有责任担当。”沙瑞金说,“杨卫东的案子,省纪委正在全力查办。你要做的,是配合好调查,同时稳住京海的大局。特别是城建集团,不能乱;京海的发展,不能停。”
“请沙书记放心,我会处理好。”
“还有一件事。”沙瑞金压低声音,“赵立春同志可能涉及杨卫东案的情况,暂时不要对外泄露。这件事很敏感,需要慎重处理。”
“我明白。”
离开省委大楼,孙明的心情更加复杂。沙瑞金的态度很明确:要查,但要稳;要办,但要慎重。这是一场政治仗,既要打赢,又要控制影响。
回到京海时,已是下午三点。李达康在办公室等他。
“孙书记,调查组又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杨卫东交代,除了那三千万元咨询费,他还通过其他方式向赵瑞龙输送利益。”李达康说,“包括低价转让集团持有的地块,高价采购赵瑞龙公司的建材,以及在赵瑞龙开发的房地产项目中提供便利等。初步估算,涉及金额超过一个亿。”
孙明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亿,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如果查实,赵瑞龙的问题就严重了。
“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但还不完整。”李达康说,“杨卫东提供了几张赵瑞龙打的借条,金额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他说,这些钱赵瑞龙从来没有还过,实际上就是贿赂。”
“借条在哪里?”
“在杨卫东的一个秘密保险柜里,调查组已经取出来了。”
孙明沉思片刻。有了借条,就有了直接证据。虽然借条可以解释为民间借贷,但在特定的背景下,可以成为证明权钱交易的有力证据。
“调查组打算怎么办?”
“田书记说,要先核实这些借条的真实性,然后向省委汇报。”李达康说,“如果查实,可能要请赵瑞龙来‘说明情况’。”
孙明知道,“说明情况”就是变相的控制。一旦赵瑞龙被控制,事情就闹大了。赵立春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施压。到时候,就不是京海能控制的了,甚至不是汉东能控制的了。
“达康,这件事要严格保密。在省里没有明确指示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
李达康离开后,孙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很灿烂,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阴霾。事情正在失控,正在向最危险的方向发展。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会刮多大,会持续多久,会带走什么。他只知道,作为京海市委书记,他必须站在最前线,迎接风暴,稳住阵脚。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
再难,也得扛住。
因为他是孙明,是京海的掌舵人。
七月五日,北京,赵立春住所。
这是一栋位于西山的老式别墅,红墙绿瓦,庭院深深。虽然赵立春已经从汉东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多年,但这里依然保持着一种无形的威严。院门口有警卫站岗,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挂着特殊牌照。
书房里,赵立春正在练书法。他已经七十三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手腕稳健。宣纸上,“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毛笔,满意地点点头。
“爸,您的字越来越有风骨了。”站在一旁的赵瑞龙奉承道。
赵立春没有接话,而是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良久,才缓缓开口:“瑞龙,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写这四个字吗?”
“因为这是您的人生信条?”
“不。”赵立春摇摇头,“因为这是最难做到的。人在高位时,想要宁静很难;面对诱惑时,想要致远更难。我写了一辈子,也未必做到了。”
赵瑞龙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脸色有些不自然。
“说说吧,汉东那边怎么回事?”赵立春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
“杨卫东被抓了,省纪委直接动的手。”赵瑞龙说,“这个废物,一点小事都扛不住。我担心他会乱说话。”
“乱说什么?”
“就是...就是以前的一些往来。”赵瑞龙支支吾吾,“您也知道,我在汉东有些生意,杨卫东帮过忙。我怕他...”
赵立春放下茶壶,眼神锐利:“帮过什么忙?怎么帮的?有没有留下把柄?”
“应该没有,都是正常商业往来。”赵瑞龙连忙说,“但您知道,现在这种环境,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沙瑞金新官上任,正想找茬立威呢。”
“所以你就让你妹妹给孙明的妻子打电话?”赵立春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以为这样就能施压?幼稚!”
赵瑞龙低下头:“我也是没办法。孙明现在是京海市委书记,杨卫东的案子就在他眼皮底下。如果能让他高抬贵手...”
“孙明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赵立春打断儿子,“他是烈士后代,根正苗红;他是赵蒙生的女婿,背景深厚;他是靠实干上来的,不是靠关系。这样的人,你觉得会因为你妹妹一个电话就改变立场?”
“那...那怎么办?”
赵立春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杨卫东的案子,关键不在孙明,而在沙瑞金。”赵立春分析道,“沙瑞金刚来汉东,根基不稳,需要立威。杨卫东撞在枪口上,是他倒霉。但如果只是杨卫东,事情不大。怕就怕...”
“怕什么?”
“怕沙瑞金借题发挥,把火烧到咱们家。”赵立春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你在汉东那些事,到底干不干净?”
赵瑞龙额头上冒出汗珠:“爸,我都是合法经营...”
“我要听实话!”赵立春提高音量,“现在不是糊弄的时候。如果真有问题,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如果没问题,咱们也理直气壮。”
赵瑞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鼎盛投资那三千万...还有瑞龙地产拿的几块地...可能...可能有些程序不太规范。”
“什么叫不太规范?”赵立春追问。
“就是...价格比别人低一些,手续比别人快一些。”赵瑞龙越说声音越小,“但都是经过正规程序的,有文件,有签字...”
赵立春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所谓的“不太规范”,恐怕问题不小。
“你呀,就是太贪心。”赵立春痛心疾首,“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家不缺钱,不缺地位,缺的是平安。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我也是想做出点成绩,不让别人说我是靠您...”
“糊涂!”赵立春一拍桌子,“你现在这样,别人就不说了?别人只会说,赵立春的儿子仗着老子的权势,在汉东捞钱!”
书房里一片寂静。赵瑞龙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立春重新坐下,表情恢复了平静。
“事到如今,埋怨也没用。”他说,“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防止事态扩大。”
“怎么控制?”
“两条路。”赵立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杨卫东闭嘴。他知道得太多,如果全说出来,麻烦就大了。”
“可是他现在在省纪委手里,我们接触不到啊。”
“不需要接触。”赵立春意味深长地说,“只要让他知道,乱说话的后果是什么。他在外面有妻儿老小,不会不考虑。”
赵瑞龙明白了。这是威胁,也是交易。只要杨卫东不乱说,他的家人就安全;如果他乱说,后果自负。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给沙瑞金施压。”赵立春说,“他不是想在汉东立威吗?可以,但要有分寸。杨卫东可以查,但不能扩大化;可以处理,但不能株连。如果他不懂这个道理,咱们就教教他。”
“怎么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