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团黑影飘在半空,忽然朝余晖扑过来。余晖没动。黑影快碰到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它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闻,又像是在看。然后它缩回去,飘到别处去了。
余晖走到那团火前面。火还在烧,房子,桌子,椅子,床,人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这火,灭不了吗?”他问。
男人摇头。
“灭不了。灭了还有人点。点着了又看。看了又灭。灭了又点。”
余晖蹲下来,把手伸向火。火不热,不烫,是凉的。他把手伸进火里。火里面那些东西碰到他的手,散了一下,又聚回来。房子还是房子,桌子还是桌子,人的影子还是人的影子。
“你碰了?”男人看着他。
余晖把手缩回来。
“碰了。”
“烫吗?”
“不烫。”
“不烫?”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快碰到了,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过去。伸过去,又缩回来。反反复复,就是碰不到。
“你不敢碰。”
男人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团火,手攥着拳头,攥得发抖。
余晖站起来,走到山谷中间。那些鬼看着他,有的抬头,有的没抬。抬头的那些,眼睛里有火。没抬头的那些,眼睛里也有火,埋在灰里,闷着烧。
“你们想出去吗?”余晖问。
没人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后面传来声音。
“想过。想了好多次。但出不去。”
是那个年轻人,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刀。
“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家没了,人没了,就剩这把刀。”
余晖停下来。
“那就把刀放下。”
年轻人低头看手里的刀。看了很久。他试着松手,手指动了一下,又攥紧了。松不开。攥了太久了,手指都长在一起了。他用另一只手去掰,掰不开。他使劲掰,脸都扭曲了。还是掰不开。
余晖走回来,蹲下来,把手放在他手上。年轻人的手很凉,很硬。余晖没有使劲,只是放着。放了一会儿,年轻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松开。刀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很响。
山谷里那些鬼都抬起头,看着这边。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变成一团灰雾。哭完了,他站起来,往山谷外面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余晖站起来,看着那把刀。刀在地上,很旧,刃都卷了,柄上缠的布都烂了。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山壁旁边。然后转身,跟着那个年轻人走。
那团黑影又飘过来了。这回它没扑任何人,就飘在半空,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慢慢散了。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雾,飘在山谷里,哪儿都是,哪儿都不是。
余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鬼还站着,蹲着,坐着,看着那团火。有一个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火,但火在灭。很慢,但确实在灭。
他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石门,外面是一条小路,很窄,两边是山壁。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路很长,看不到头。余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是那个老头,坐在路边,手里还拿着酒壶,但没喝。
“过了?”他问。
余晖点头。
老头看着他。
“恨这东西,比情还难放。情是软的,恨是硬的。硬的放不下。”
他喝了一口酒。
“我活着的时候也恨过。恨一个人,恨了好多年。恨到最后,忘了恨什么了。但还在恨。”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
“走了。不等了。”
余晖看着他走进雾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两边的山壁慢慢变矮,变平,变成平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树很高,叶子是红的,和彼岸花一样红。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灰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余晖走过去。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不像别的鬼那样空空的。
“过了几层了?”她问。
“四层。”
老太太点点头。
“这里还有路。”
她指了指后面。那里有一条路,很窄,看不到头。路的尽头有光,灰蒙蒙的,不亮,但能看到。
“那是什么地方?”
老太太没回答。她低头继续画。
余晖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一个人,站着,手举着,像在挡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个人,躺着。画得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但能看出来一个人在打另一个人,打人的那个很凶,被打的那个在哭。
“你画的什么?”
“画的我。”
余晖看着她。她很老了,脸上全是皱纹,手在抖,但画得很稳。一笔一笔,慢慢画。画完了,她把树枝放下,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我恨了一辈子。恨到死了还在恨。恨到忘了恨谁了。就记得恨。”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不恨了。累了。”
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进雾里。地上的画还在,那个站着的人,那个躺着的人,都还在。
风吹过来,灰扬起来,盖住了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