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走,周围的建筑越发破败,人烟也越发稀少。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腻的味道。那是大量有机物腐烂和阴性能量沉淀特有的气息。
老坟山并非真正的山,而是一片地势略高的、由无数年堆积的废弃物、建筑残骸以及层层叠叠的简陋坟茔(甚至很多只是浅坑掩埋)形成的巨大垃圾场兼乱葬岗。范围极广,在微熹的晨光中望去,黑黢黢一片,起伏不平,如同大地上一块溃烂流脓的疮疤。
入口处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歪扭的字迹:“老坟山,生人勿近,惊扰亡者,后果自负。”木牌上还挂着几个风干的小动物头骨。
江眠停下脚步,调整呼吸,将刘三婆给的三角布包握在手中,感受着里面草药散发出的淡淡苦涩清凉气味。她正要踏入,旁边一堆碎砖瓦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
“女娃娃,天没亮透,就来闯坟山,是急着找死人叙旧,还是嫌自己阳气太旺?”
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棍,从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正是钟驼子。他背上那个巨大的“肉峰”异常醒目,脸上布满老人斑和深深的褶子,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点鬼火。他脚边,跟着一条毛色杂乱、瘦骨嶙峋的黑狗,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眼睛却死死盯着江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但没有狂吠。
江眠心中微惊,这老人竟能如此悄无声息地靠近。她稳住心神,微微躬身:“钟老伯,打扰了。我需要进山找一点‘净魂草’,救命用。刘三婆让我来的。”
“刘三婆?”钟驼子挑了挑眉,上下打量江眠,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工装、破损的眼镜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那个喜欢摆弄人脸的疯婆子还没死啊。她让你来,看来是真急着救人。”他的目光又扫过江眠手中的三角布包,“东西带了,还算懂点规矩。不过,净魂草那玩意儿,长在最腌臜的地方,靠吸阴怨之气和偶尔漏下来的一星半点活人生气长成,可不好找。而且,见了它,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女娃娃,你胆子够大吗?”
“我需要它。”江眠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话。
钟驼子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有点意思。行,看在三婆面子上,你自己进去找。记住几条:第一,别踩塌了别人的‘屋顶’(指浅埋的坟头);第二,看到飘着的、或者蹲着的‘朋友’,别盯着看,假装没看见,慢慢绕开;第三,如果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尤其是很熟悉的声音,别回头,别答应;第四,净魂草通常长在腐烂最重、但又刚好能见到清晨第一缕阳光(如果这天有太阳)的洼地边缘,草叶细长,半透明,叶脉是暗金色的,闻起来有股很淡的檀香味,跟周围的臭味不一样。找到了就赶紧走,别贪多。”
“多谢老伯指点。”江眠记下,再次道谢。
“不用谢我。”钟驼子摆摆手,牵着黑狗让开了路,“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我那老伙计(指了指黑狗)没使劲叫,说明你身上……味儿不算太冲,但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好自为之吧。”
江眠点点头,迈步踏入了老坟山的地界。
脚下是松软、混杂着各种难以辨识物质的“地面”,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破碎的骨殖、腐烂的织物或其它令人不适的东西。空气中那股腐败甜腻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实质化,钻进鼻孔,粘在皮肤上。四周影影绰绰,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微微隆起的土包形成了无数扭曲的阴影,在逐渐泛青的天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
她按照钟驼子的提示,尽量选择相对坚实的路径,小心避开那些看起来像是坟冢的土堆。周围异常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但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注视着她。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地势较低的洼地,里面淤积着黑绿色的泥水,漂浮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杂物,恶臭扑鼻。洼地边缘,堆积的废弃物形成了一圈相对较高的“岸”,一些稀疏的、形态扭曲的灌木和杂草从垃圾缝隙中顽强地探出头。
江眠放慢脚步,仔细搜寻。目光扫过一片片污秽,鼻翼翕动,试图从浓烈的腐臭中分辨出那一丝特殊的檀香。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洼地对面一处较为干燥的垃圾堆旁,似乎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在……吃东西?咀嚼声在寂静中隐约可闻,湿漉漉的,令人牙酸。
江眠立刻移开视线,心脏微微收紧。这就是钟驼子说的“不该看到的东西”?她装作没看见,继续沿着洼地边缘慢慢移动,寻找净魂草。
又走了几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呼唤,似乎从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江……眠……”
声音飘忽,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怀念的温暖语调,像极了……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的声音?
江眠脚步猛地一顿,全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但她立刻想起钟驼子的警告,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
那呼唤又响了一次,这次带上了些许幽怨和疑惑,仿佛在奇怪她为什么不回应。江眠后背寒毛直竖,但她强行压下回头看的冲动,目光更加专注地搜索地面。
终于,在一处凹陷的、堆积着大量腐烂木质和织物的角落,几缕微弱的晨光恰好穿过上方垃圾形成的缝隙,照射下来。光柱中,几株纤细的、近乎透明的淡灰色小草轻轻摇曳,叶片上的暗金色脉络在光下隐隐流动,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清晰的檀香味,顽强地穿透周遭的恶臭,传入江眠的鼻腔。
净魂草!而且不止一株,有四五株。
江眠心中一喜,小心地靠近。她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油纸包和一把干净(相对)的小镊子(皮箱里工具被王头儿拿走,这是她后来在收容处杂物堆里捡到的),准备采摘。
就在她的镊子即将触碰到草叶时,眼角忽然瞥见,旁边那片腐烂的木质中,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半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保存得相对完整,皮肤呈蜡黄色,双眼紧闭,嘴唇微张,表情似乎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但让江眠呼吸一窒的是,那女人的眉眼轮廓,竟然与她记忆中的母亲,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也更加……死气沉沉。
是巧合?还是这坟山阴气幻化的把戏?亦或是……某种基于她潜意识恐惧的投射?
江眠的手僵在了半空。钟驼子警告过“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这算吗?她应该立刻采摘然后离开,还是……
忽然,那嵌在腐木中的“脸”,眼皮颤动了一下,似乎要睁开!
江眠不再犹豫,镊子飞快而精准地夹住几株净魂草的根部,轻轻一提,连带着一点泥土拔起,迅速放入油纸包中包好,塞进怀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她立刻起身,后退,目光紧紧盯着那张“脸”。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一条细缝缓缓裂开,露出后面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白。
江眠转身就走,不再回头。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或者不止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黏在她的背上。
她按照记忆中的来路快速返回,脚步比来时急促,但依旧小心避开那些可疑的土堆。那咀嚼声、母亲的呼唤声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直到她看见入口处那块歪斜的木牌和钟驼子佝偻的身影,那股如芒在背的阴冷感才骤然消失。
“找到了?”钟驼子似乎一直等在那里,黑狗趴在他脚边,独眼半眯着。
江眠点点头,胸口微微起伏,掏出油纸包打开一条缝,让那淡淡的檀香味和草叶独特的形态露出。
钟驼子瞥了一眼,嗯了一声:“运气不错,品相也还行。碰到什么了?”
“……一张脸。在木头里。”江眠简单道,没有提那面容的相似和最后的异动。
钟驼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情绪:“老坟山埋了太多不甘愿、没去处的东西,有点残留的念想正常。没答应不该答应的,没碰不该碰的,就行。赶紧回去吧,天快亮了。”
江眠再次道谢,快步离开了老坟山地界。当她回到相对“正常”的废墟巷道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祭台方向依旧一片沉寂,只有几缕淡淡的黑烟升起。
她不敢耽搁,立刻朝着刘三婆的地下据点返回。净魂草到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更危险的“孽镜台”和“三生井”。而在那之前,她还需要通过那缕意念连接,密切关注巡察令的动向,以及往生城各方势力的反应。
萧寒的意识正在被吞噬,阿木命悬一线,而她,这个来自异界的“研究者”,正一步步踏入往生城最深的泥潭,试图在群魔乱舞中,抓住那一线可能通往真相的、染血的线索。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老坟山的经历,并非简单的幻觉或鬼祟作怪,那张与她母亲相似的脸,以及钟驼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都预示着更复杂、更个人化的恐怖,正悄然向她逼近。
而这一切,或许都只是某个庞大黑暗拼图的一角。江眠怀揣着冰冷的草药,走在渐渐亮起的、死气沉沉的街道上,镜片后的眼睛深处,那簇偏执的火焰,燃烧得愈发幽暗而炽烈。她开始分不清,驱动她前进的,究竟是拯救的责任,对真相的渴求,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自我毁灭的倾向。在这个脸谱混淆、人鬼难分的深渊之城,她自己的“脸”,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