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凌出了王府,并未依言多带随从。
他素知自己“乾安城小霸王”的名头响亮,若前呼后拥,难免引人注目,玩也玩不痛快。于是只带了墨竹,两人还特意从王府侧院的角门溜出,各自寻了块轻纱覆在面上,遮住大半面容,这才混入街市人流之中。
隆冬时节,呵气成霜,但乾安城东大街却是一派反常的热闹喧嚣。
方员外府邸坐落在东大街中段,朱门大户,此刻更是装点得花团锦簇。门前两座石狮子脖颈上缠着红绸,檐下挂着一长串大红灯笼,映得积雪都泛着暖光。
鼓乐班子怕冷,挤在临时搭起的彩棚里,铙钹锣鼓敲得震天响,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另一班丝竹班子则在门内影壁处,琴箫之声悠扬,与外面的喧闹相映成趣,虽有些不伦不类,却实实在在地烘托出“喜庆”。
门前空地上,流水席已经开了,几张长条桌案摆开,鸡鸭鱼肉、热汤蒸馍冒着腾腾白气。帮闲的、看热闹的、街坊四邻、乃至一些过路的闲汉,都挤挤挨挨地围着,或蹲或站,大快朵颐,高声谈笑,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孩童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捡拾地上未燃尽的爆竹,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腻的香气、酒气、硝烟味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
“墨竹,快,应该就是这里了。”南宫凌看到府邸周围围着不少人,凑近了些,然后朝着身后的墨竹喊道。
“来了,公子。”墨竹也跟着南宫凌的身后,来到人群之中。
南宫凌和墨竹挤在人群外围,却什么也看不见。
南宫凌急了碰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前面的景象,随后他拽了拽墨竹的衣摆:“墨竹,你蹲下。”
墨竹会意,蹲身让他骑在肩上,扶稳了。南宫凌扶着墨竹的脑袋,视野骤然开阔。他看着那夸张的排场,听着周围人对方员外“财力雄厚”“老当益壮”的戏谑议论,觉得这“热闹”果然没白看。
“墨竹,方员外的娘子长什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这……墨竹也不知道。”
“那她是从哪里嫁来的?”
“墨竹也不……”
话没说完,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南宫凌被惊得身子一晃,下意识循声望去——
那顶四人抬的、装饰着俗艳绸花的花轿,在鼓乐和硝烟中,颤颤巍巍地停在方府大门前。
轿帘掀开,先是一个穿红袄的喜娘钻出来。然后,她搀扶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缓缓下轿。
那嫁衣显然是仓促改就,并不合身,套在那新娘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出身形的纤细瘦小。新娘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被人搀扶着,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往前走。隔着几步远,在那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中,南宫凌似乎捕捉到盖头下传来极力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那不是一个成熟女子该有的身形和姿态。
“墨竹,”南宫凌皱起眉头,声音压得极低,“新娘子怎么那样小?”
墨竹也伸着脖子看,正要答话,身旁几个老婆子忽然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起来。南宫凌耳力甚好,侧耳细听——
“造孽哟,”一个沙哑嗓子叹道,“那新娘子才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呢……”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城西李记豆腐坊的老李头闺女,小名叫豆娘。听说方员外前些日子路过瞧见了,非要纳做第七房小妾。”
“那李家肯依?”
“不肯又能怎的?穷得叮当响,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又答应给李家一个小子在铺子里寻个学徒活儿,暗地里……”
那老婆子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听说老李头早年借过印子钱,窟窿到现在没填上。那放债的鬼手张,跟方员外是过命的交情。方员外放了话,若不把闺女送来,就让李家在乾安城立不了足。老李头两口子,又怕又贪那点好处,竟……生生把闺女塞进花轿了。”
“豆娘自己呢?”
“哭死哭活不愿意,绝食都试过。可她爹娘跪着求她,说为了弟弟们,为了这个家……今早还是被硬架进轿的。你是没瞧见,那孩子上轿前脸都是白的,跟纸似的……”
南宫凌骑在墨竹肩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他今年六岁,有些话听不太懂。什么“印子钱”,什么“第七房小妾”,他只知道那不是好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正躲在红盖头底下哭。她不想嫁人,可她的爹娘把她卖了。卖她的钱,要养活她的三个弟弟。
而她今年才十一二岁,只比他大五六岁。
南宫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早还握着狼毫,临摹当朝名帖。先生夸他“心静”,父王偶尔会在他写完功课的时候,轻轻按一按他的发顶。
可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没有先生,也没有父王。她的爹娘把她卖了,一个坏人正等着把她关进门里去。
“墨竹,”南宫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放我下来。”
墨竹依言将他放下,见他面色不对,小声问:“公子,怎么了?”
南宫凌没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被一群嬉笑着的宾客拥簇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消失在朱门之后。鼓乐还在响,喧哗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见那扇门正缓缓合拢,把一片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红色,吞进了黑暗里。
他忽然转过身,拽住墨竹的衣袖,仰起脸。
墨竹愣住了。
小主子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泪。他抿着嘴唇,嘴角用力往下压,压成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线。
“墨竹,”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却带着一股墨竹从未听过的执拗,“晚上我们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