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将乾安城整个儿浸透了。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像老天撒下的一把碎盐。方府后院那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晃荡,将积雪映成一片惨淡的红——那红洇在雪里,像是干涸的血迹。
南宫凌伏在新房窗下。墨竹蹲在墙根,将他托得稳稳的。
他太小了。六岁孩子的身量,踮起脚尖也只堪堪够着窗缝。他扒着窗沿,凑近一处破损的纸洞,向内望去。
烛光摇曳,满室刺目的红。
那个白日里见过的方员外,此刻只穿着里衣,敞着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酒气熏天,油光满面,正晃晃悠悠地逼近雕花大床的角落。
角落里,蜷着一团小小的红色。
那是豆娘。
她头上的盖头已被扯下,胡乱扔在地上,踩出几个脏污的脚印。她脸上被涂了厚厚一层胭脂,此刻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块被人揉烂的绢帕。
她十二岁。
可南宫凌看着,觉得她比墨竹还小。她把自己缩成那么小一团,拼命往墙壁里嵌,仿佛只要嵌得够深,就能从这个噩梦里逃出去。
“小、小美人儿……别怕嘛……”
方员外打着酒嗝,伸出肥短的手。
豆娘猛地偏头,躲开了。她的背脊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已无处可退了。
“跟了老爷我,是你,是你们李家的福气……”方员外也不恼,慢吞吞收回手,像猫逗耗子,“你下头不是有三个弟弟?老大,老爷安排他到铺子里学算账。老二老三,将来也谋个好出路。你爹那破豆腐坊,往后乾安城没人敢找麻烦……”
他的声音黏腻腻的,像化不开的猪油。
南宫凌在窗外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你若是乖乖的,这些都好说。”方员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若是不识抬举——”
他眯起眼睛,压低了嗓音,那声音却像淬了毒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豆娘心口:
“你爹当年印子钱的窟窿,可还没填上呢。那放债的鬼手张,跟老爷我是过命的交情。你爹那点事,老爷我要是‘不小心’说出去,或是让张爷去催一催债……”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见豆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你们一家子,是卖身为奴,还是流落街头,可就难说喽。”
豆娘咬破了嘴唇。
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红色的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躲了。她只是把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小动物濒死般的呜咽。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不停地发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不知要落向何处。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
南宫凌的手扒在窗沿上,指节冻得发白。他没有动。
他今年六岁,不曾见过这般场景。他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坏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样被欺负的人。他只知道,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正在屋子里发抖。
她怕。
她怕极了。
可她不能逃。她爹娘把她卖了,卖她的钱要养活三个弟弟。她如果不从,全家都要睡大街。
她只有十二岁。
南宫凌低下头,看着自己扒在窗沿的手。这双手今早还握着狼毫,一笔一画地临摹前朝名帖,写坏了三张纸。先生夸他“心静”,母妃说他“还小”。
他六岁。
他确实还小。
可他已经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还小”就装作看不见。
他慢慢收回手,从墨竹肩上滑落,踩进雪地里。
墨竹借着雪光,看见小主子的脸。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很静、很静地站着,像一尊小小的雪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得出奇:
“墨竹,我进去救人。你在窗外接应。我一推她出来,你就拉住她跑。”
“公子——”
南宫凌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过身,面向那扇雕花木窗。窗闩从里面插着,他够不着。但他够得着窗棂。
他把两只小手按在窗棂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扯——
“哗啦——!”
脆弱的窗棂应声而断。整扇窗竟被他拽了下来!
方员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肥肉一颤,酒意醒了大半。他猛地回头,只见破碎的窗洞前,站着一个不及腰高、黑巾蒙面的小小孩童。
那孩童逆着烛光,浑身落满了雪,像从雪夜里长出来的一柄小刀。
“哪来的小杂种!”方员外惊怒交加,“敢坏老爷我的好事!来人——”
南宫凌不与他废话。
他径直冲到床前,一把攥住豆娘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像枯柴,凉得像冰。他用力一拽,将她从角落里拖出来,另一只脚狠狠踹向方员外的肚子!
这一脚踹在方员外松软的肚皮上,让他踉跄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哎呦我——小兔崽子,你敢踢老爷!”
方员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至极,惊怒至极。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可那孩子竟没有跑——他站在豆娘身前,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雪。
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公子!来人了!快走!”
窗外墨竹的声音急得要起火。南宫凌这才收回目光,反手将豆娘往窗边一推:
“快走!”
豆娘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胸口高的蒙面小孩。
他那么矮。他那么小。他的黑巾歪了,露出一小截下颌,冻得通红。
他为什么来救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连累他。
可她什么都来不及说。墨竹已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臂,连拖带拽将她拉出窗外。南宫凌纵身一跃,也翻了出去。
“来人啊!!有贼!!抢亲啦!!!”
方员外瘫在地上,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嚎叫。那声音凄厉刺耳,像一把锈刀刮过瓷盘,瞬间划破雪夜的寂静。
几乎是同时,院内各处灯火骤亮。
脚步声、呼喝声、刀棍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七八个手持齐眉棍、朴刀的家丁护院,举着火把冲进院子,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亮光将积雪映得一片惨白。
“给我上!把那小崽子拿下!”
方员外被管家扶起,后腰疼得直抽冷气,一张肥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指着南宫凌,咆哮:
“打断他的腿!留口气就行!还有那小娘子——给我抓回来!抓回来!”
家丁护院们发一声喊,挥舞棍棒一拥而上。
南宫凌没有退。
他把豆娘往墨竹身侧一推,背对他们,面向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低声说了三个字:
“保护好她。”
然后他冲了出去。
墨竹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他只能死死护住豆娘,背贴着院墙,一寸一寸往墙角挪。
南宫凌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直直撞进那群人中间。
他矮身躲过第一根横扫的齐眉棍,一拳捣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吃痛弯下腰,第二根棍子已从他背后袭来——他侧身堪堪避过,反手夺下那根棍子。
他会武功。
习的是皇室世传的武功,是父王亲手教的。只是他从未打过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一根棍子扫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一步,没有倒下。另一根棍子擦过他肩头,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把棍子舞得虎虎生风,竟一时逼退了好几人。
方员外被搀扶着来到院中,看见这一幕,怒意更盛: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孩子都打不过——!”
他一脚踹在身旁管家身上:“去!把那小娘子抢回来!”
管家不敢违逆,连滚带爬往墙边冲去。墨竹将豆娘死死护在身后,可他只有十四岁,身后是墙,面前是成人的阴影。
豆娘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南宫凌看见了。
他甩开缠斗的家丁,发足往墙边狂奔。
身后一道疾风追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身——堪堪,堪堪躲过那一棍。
棍梢擦着他的脸颊扫过,皮肉绽开,火辣辣的疼。
而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他脸上那方蒙面黑巾——被棍梢带起的劲风猛地掀起,系得不牢,飘然落下。
像一只折翼的黑蝶,落在雪地上。
跳跃的火把光芒,毫无遮拦地,骤然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孩童的脸。